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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洗塵問道:太傅莫不是在世家中找不到合作人,就才把目標轉換成我?
實話實說,天底下我看得上的就三個人,一個是鮮卑首領,她被你打瘸了,不算數;一個是當今圣上,韜光養晦,謀略心性,皆是一流,但現在也就是無牙無爪的獅子;這最后一個,就是梁君!謝微自鳴得意,其余皆是膽小如鼠、竭澤而漁的小人,哪能與我相提并論?我本沒想過能找到人和我一同去干這等名垂青史的大事!然而梁君卓爾不群,實乃我的意外之喜啊!
賀洗塵心想我他媽的不想名垂青史,只想早點退休去游山玩水。然身在其位,須謀其政。當斷則斷,他深吸一口氣,沉肅道:如此,便與太傅走一遭!
***
傍晚的洛陽城沒有太多的車馬,梁家的馬車通過城門后便慢悠悠地野狐巷走去。
阿姊,謝太傅與你說了何事?我瞧你似乎有些心事梁愔擔憂地問道。
賀洗塵依倚靠在車廂中,聞言提起嘴角笑了笑,豎起手指抵在唇邊:噓他推開車窗,涼爽的晚風灌入車中,我只是有些頭暈罷了。
翻涌的晚霞從天空的正中央逐漸流到山頂,覆蓋在黑色的樹影上頭。賀洗塵剛要收回手,忽然一頓,凝目望向街角的兩個人影。
陛下?
第80章 最高機密 ⑸
魏玠十五歲前是心傲氣高的皇太女, 之后三年, 朝堂上的刀光劍影沒有嚇住她的野心勃勃。假以時日, 她必定能成為一個出色的君主。然而一朝被廢, 她被鎖進洛陽城的重華寺內, 所有的抱負和仇恨也跟著被封鎖起來。
其實年少時魏玠與賀洗塵見過一面。
那個時候她被梁煜軟禁在宮中, 不見天日。直到某一天, 有人敲了三下門。她沒有理會, 半晌,園子里搖曳的杏影從被推開的宮門爭前恐后地跑進來。
在下梁道,奉大司馬之命,為小陛下煎藥。來人一口摻著輕清吳語的洛下音 , 聽著十分怪異, 陛下體寒,倒春寒恐寒邪入體, 我配了幾個藥方子和幾貼藥。
杏影輝照下的少年唇紅齒白,與氣勢駭人的梁煜十分相像。魏玠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子忽然動了一下, 猛地抓起茶盞摔到他腳邊:滾!
賀洗塵巍然不動,撇了眼碎渣子,走上前把雕花黑木提盒放到桌上, 拿出一碗黑乎乎的湯藥,自己先喝了一口:藥剛煎好,趁熱喝。他將瓷碗放到魏玠的手邊, 然后又從提盒里拿出一小碟蜜餞。
在下告退。賀洗塵沒有在意魏玠的抗拒, 做完一切, 才施施然退出宮門,心里卻嘆了口氣,胡亂思考些不搭邊的問題在會稽每天給病弱的老父親煎藥,到了洛陽,還要讓梁煜押過來給小陛下煎藥。他就跟煎藥過不去了是吧?
從那以后,賀洗塵還是每天都過來送藥,但只在門口敲了三下門,然后推開一條縫隙,將提盒遞進去。他送了一個月的藥,兩人卻再也沒見過一面。
一個月后,魏玠終于知道自己的歸宿是重華寺,心里說不清松了一口氣還是怨恨痛苦。她坐在冰涼的地上,靠著門扇,接過從門縫里推進來的提盒。
陛下,今天是釀青梅,我從會稽帶過來,剛好只剩下兩顆。賀洗塵坐在門檻上,隔著門說道。他沒指望里面的人能應一句,就隨口一說。這釀青梅這么好吃可口,沒能留下個名字來實在令人嘆惋!
皺巴巴的,難看。魏玠第一次應聲,聲音沙啞,還十分嫌棄。
望著庭院中杏花疏雨的賀洗塵沉默了一下:那,還給我?
里頭嗤笑一聲,沒有任何動作。
斜雨落在含苞的紅色花骨朵上,落在黑瓦白墻上,從屋檐墜下,織成朦朧的雨幕。
你每次都幫我試藥?良久,屋子里頭終于傳來一句疑問。
賀洗塵看了眼烏蒙蒙的天際,說道:沒有,騙你的。太苦了。
魏玠笑自己會錯意,仰頭將碗里的湯藥一飲而盡。
真的。
好苦啊。
但是今天喝了一口。門外的賀洗塵忽然悠悠開口,所以三顆釀青梅只剩下兩顆。
魏玠手一頓,將瓷碗扔進提盒,拿起一顆青梅含入苦澀的口中。
你身上是什么熏香?她是香道好手,卻從沒聞過這種合香,一個月來想破腦袋也沒能研究出其中配方。
賀洗塵聞言,抬手嗅了嗅袖子:沒有啊充其量也就是每天給你熬藥的苦藥味兒大概是沾了別人的熏香。
也有可能。魏玠沉吟道。
天地又寂靜下來,只有滾滾的春雷和越下越大的雨聲,間或鳥兒清脆的鳴叫聲。
我要走了。宮門內的話語聽不太清情緒。
我也要走了。賀洗塵垂眸收拾好提盒,他的洛下音長進了許多,至少沒像一個月前夾著半生不熟的吳儂軟語,小陛下,前路不易,還望保重身體。
他起身拍了拍衣擺,如同往常一樣叩了三下門,轉身離去。身后那扇封鎖的宮門緩緩打開,始終沒邁出步伐的魏玠佇立良久,望著他撐傘的單薄背影沒入杏影中,消失不見,才收回深沉的目光。
那個時候她沒想過自己能卷土重來,更沒想到,若干年后,與她對弈朝堂的,會是那個贈她青梅的煎藥人。
但又似乎沒什么可驚嘆的。或者說,其實今日的一切都有跡可循。
魏玠不太記得十五歲的賀洗塵的模樣了,匆匆一瞥哪來的記憶?可她卻還清楚記得那個雕花黑木提盒上精美的花紋,透過天窗的光線中塵埃飛舞;還記得他身上沾染的苦藥香,古怪卻好聞,與如今一般無二。
大司馬踏春剛回?魏玠臉上笑瞇瞇的,極為溫和可親,但賀洗塵一看就知道,小皇帝修為有成,恐怕是狐貍化身來找他報仇了。
哎呀呀,梁煜那老小子,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卻累得我還要給她應付身后賬。
賀洗塵抬起眼皮,從容不迫地應道:然也,春日好,莫負韶光。
三月末的洛陽開滿山茶花,一團團一簇簇濃烈的紅仿佛天邊的火燒云。天色漸晚,霞光浪漫,踏著斜陽返家的行人說說笑笑,無人注意街道旁側三個緩行的年輕人。
聽聞大司馬還有一弟,姿容俊逸,聰穎機敏,可許了人家?魏玠意味不明地問道。
賀洗塵輕飄飄地撇了她一眼:我不替他做決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