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愔哥兒有祖父照看,隱樓不必掛懷。傅華珣溫聲說道,你在這里消酒意,其他人便交由我對付。
這個小滑頭八面玲瓏、左右逢源,說得好像跟我一路似的?賀洗塵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帶著燃城走進故居。
傅華珣在摘星閣外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張開僵硬的手心,暗想兵者 ,詭道也。「道」者真耶?假耶?
她捏了捏疲憊的眉心,重重地長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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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端坐在香案前的魏玠緩緩蓋上錯金博山爐的爐蓋 爐蓋雕鏤成峰巒疊嶂的仙山,精美的流云形旋渦紋盤在爐體上,仿佛浪濤拍岸。
是,陛下。跪趴在地上的內臣答道。
香霧從博山爐中悠揚繚繞而起,魏玠閉目養神的側臉將窗外的光亮剪成璀璨的金芒,透過朦朧的煙煴輝映在曲室中。她的膚色極白,口如上弦月,未語先笑,本是平易近人的相貌,卻被那一雙清淺的琥珀色眼珠子推開距離。
沉香半兩,棧香一兩二錢,丁香皮一兩二錢,樟腦一兩二錢,麝香一錢,衫木炭二兩 還是不對。魏玠頗為遺憾地搖了搖頭,你下去吧。
內臣應是,靜悄悄地退出宮殿。
桌上的告傷奏表凌亂半敞,末尾云「臣梁道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十分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魏玠嘴一撇,扶著香案起身:不上朝,卻去宴飲,哼!她倚靠在門邊,鬢邊沾滿香氣,眺望遠方紛飛的旗幟。
洛陽的宮城厚重大氣,天邊橘色的云朵快速掠過城墻,梅園中暗香浮動,乘著夜雪落入黑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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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后,賀洗塵告假半月來第一次參加朝會,與諸公卿議政,處理朝務。他循著記憶中宋嚴的斯文敦厚依樣畫葫蘆,見招拆招,至少單就能力和風度,足以令眾人信服。然而立場不同,再怎么信服,該針鋒相對還是針鋒相對。
大司馬筆力剛健,字句凝練,嚴謹清晰。太傅謝微手里拿著賀洗塵的政論文,開口稱贊道,若家中子弟能得梁君五分神/韻,實乃謝家之幸。不過
所有談話一旦出現「不過」,前面的半句基本等于廢話,后面的半句才是綿里藏針的打擂臺。
不過其中關于「九品官人之法 」的批語,未免太過苛刻些。謝微是謝氏士族的族長,四十歲左右的年紀,鳳目長而利。
眾人聞言,連忙斂色屏氣,正襟危坐。主座上的魏玠面露興趣,眼神在謝賀兩人間游移。
卻見賀洗塵將長袖攏好,不慌不忙說道:敢問謝君,當年陳公創建「九品官人之法」,所為何事?
謝微將手中的文章放在案桌上,沉聲道:陳公大能,欲糾正察舉之流弊,以論人才優劣,非謂世族高卑。
本立格之體 ,將謂人倫有序,若貫魚成次也。賀洗塵掀起半闔的眼皮,中正品評人物,家世、行狀、定品。然而如今重門第而輕才德,只以門第取士,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清濁分流,公門有公,卿門有卿。豈能謂之乃陳公初衷?豈能謂之乃選賢任能?
朝堂之上一時雅雀無聲,有一兩個清流大夫急紅了眼,剛想出聲反駁,就聽謝微應聲道:亂世荒年,人口流離,腐敗不堪的察舉制早已不適用于今朝。九品制乃先人所創,沿用至今,若也到了窮途末路之時,奈何?
這小狐貍怎么回事?
賀洗塵眉頭一跳,這個坑挖得太明顯,反而讓他踟躕猶疑起來。他凝神望向對面,不茍言笑的謝微正坐在席上,忽然對他揚起一個弧度,狡猾,卻光明磊落,跟抱小衡不安分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哪是跟我打擂臺,分明是要拉我上賊船!嘖!竟然被個四十歲的小朋友當槍使了?
賀洗塵又是不爽又是好笑,心里卻忍不住生出志同道合的惺惺相惜之情。他雙袖一振,立起腰身,肅然沉聲道:奈何?窮則思變,破而后立!
以謝賀兩人的爭論為始,朝堂上清濁兩派開始大肆互相攻訐 。至于引起事端的兩人,卻在無人注意的隱蔽處,默默隔空對飲一杯。
退朝后,賀洗塵只想回野狐巷吃鮮羊奶酥、胡炮肉和跳丸炙,配上一壺清茶,簡直天上人間。結果沒走上兩步,就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
大司馬,陛下請您移步齋居相談。
陸陸續續出宮的朝臣面露驚疑,賀洗塵卻可惜家里一桌好菜,面上仍舊是溫文爾雅的笑意:勞煩中常侍帶路 。
兩人與眾人相背而行,到了無人的長廊,偶爾有內臣匆匆行禮而過,襟袖擺動間香氣盈盈。賀洗塵忍不住掩面打了個噴嚏,眼眶瞬間紅起來直掉眼淚。
哈哈,怎么還是老樣子?中常侍王陵不留情面地嘲笑起來,從袖中掏出一塊手帕遞到他跟前,你要是在清流名士前這般失態,肯定會被他們奚落至死!
賀洗塵用手帕擦干眼淚,答道:有些香料我聞著實在嗆人,沒法子。他將手帕疊好塞進懷里,你也不缺帕子,就不還你了。時下處處有香風,我的日子難過得很。
切!德行!王陵啐了他一口。
賀洗塵笑起來,仔仔細細打量了眼前的女郎一番,說道:好久不見,靈符。
王陵也懷念地抿起嘴角:好久不見,道子。
五年前賀洗塵出門游學,路上與王陵、庾渺相識相知。三人也是奇葩,各自取號,游走山河。游學本來是積累名望的途徑,卻被他們搞成一樁懸案如今還沒人知道那本《荷鋤集》就是三人所著。
我還以為你會去羅浮山尋抱樸子 ,沒想到你也進了朝堂。賀洗塵戲謔道,宮門深深,騎驢道人要到哪兒找驢去?
無妨。沒有驢,馬也行;沒有馬,靠我的雙腳也行!王陵笑道,你呢?苦齋居士不是一心逍遙人世?
賀洗塵呲起牙:行行停停,走哪是哪。縱無龍肝鳳髓、瓊漿玉液,此心安處,我便歡喜。
路不長,很快就到魏玠的齋居前。庭院的兩株骨里紅朱砂梅的花瓣深紅艷麗,沾著雪水仿佛美人雪膚上的朱砂痣。
賀洗塵臨風觀賞,忽聽王陵從齋居中退出來,小聲道:進去吧,小心一點。又頓了一下,苦笑道,錯了,應該是你手下留情一點。
我可是忠君愛國的好臣子,你怎么說話呢?賀洗塵佯裝不悅,下巴一揚,附在她耳邊悄聲說道,小丫頭,等我出來,你得給我折一枝梅花賠禮道歉。
王陵只能無奈地喏喏應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扉后,她眼中暖意漸漸熄成星火灰燼,嘴角的笑容慢慢落下,變成意味難明的冷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