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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幸好蓮塘那邊還有五蘊師叔幫忙照看,要不然可真忙不過了。
他盯著幾個小孩一蹦一跳地離開,才松了口氣,背后忽然一陣冷風,回頭一看,只有門前的石燈籠亮著暖光。
春微兄這人最喜歡琢磨些好吃的,本來哪里的蓮蓬不是蓮蓬,但看其他人都對無相寺的趨之若鶩,他心里也直癢癢,但又拉不下面子去討上一枝。他是個大夫嘛,救死扶傷的,從來不信神佛,只信自己的雙手,這輩子就沒踏進寺廟一步。
賀洗塵背著何妨快速從屋頂掠過,不過一會兒便溜進無相寺,循著賀春微指給他的路線前進。
無相寺太大了,又隱藏著諸多高手,他小心翼翼地踩著樹枝越過小路,樹影連晃動一下都沒有。
寶鏡師父的輕功好生了得。
一般,教我輕功的老爹可嫌棄著呢。賀洗塵皺起鼻子,單腳立在水中涼亭頂上,環顧四周。
藍色的水鳥在水上低低飛著,荷葉蓮蓬的桿子露出水面大半截,紅蓮菡萏從他腳下蔓延向遠方,無相寺的十里蓮塘海,名不虛傳。
賀洗塵緩緩落地,將何妨小心地放下:小何姑娘,你在亭子里等我,我去采些蓮蓬,你看中哪枝,便告訴我。
何妨點頭道:寶鏡師父小心一些。便見玄青布袍的和尚轉身離去,飄若輕鴻,腳尖點上矗立在水面的荷葉,比之游魚還要輕盈上幾分。
距離亭子十丈之遠的碩大蓮蓬脫穎而出,個頭比周圍的還要大上一圈,賀洗塵瞄準目標,伸手便要去摘,旁邊卻忽然飄出一葦扁舟和一扇白袖,正好擋住他的手。
賀洗塵手腕一翻,直接抓住白袖子一扯。白袖子的主人不甘示弱地往回拉去,同時打出一掌,賀洗塵閃身一躲,踩上小舟捏住他的手腕,一招分筋錯骨手,將人壓在身下。
四目相對,高高的蓮葉遮擋住他們的身影。
何妨見賀洗塵一下子沒了蹤影,忍不住小聲叫道:寶鏡師父?寶鏡師父!
我沒事!小何姑娘別怕!
舟上兩人同時松開對法的挾制,站起身來,雙手合十施了一禮。
寶鏡師兄。
五蘊小師父。
五蘊卻也沒想到能在這遇見賀洗塵,不禁有些歡喜。他的相貌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刻而出,身穿白袍,在月下恍若業火中的佛陀。
寶鏡師兄是來采蓮的?
賀洗塵對這個和尚沒什么惡感,現下還有些做賊心虛,只能尷尬地笑了笑:叨擾貴寺了。
五蘊搖頭道:寶鏡師兄只管去摘。只是我一直心存疑惑,今夜偶遇寶鏡師兄,還想請師兄為我解惑。他這么一副篤定欣喜的神情,讓賀洗塵實在狠不下心拒絕。
但說無妨。便當是蓮蓬錢了。
五蘊躬身,虔誠問道:何為「空」?如何「空」?
賀洗塵一梗,這個蓮蓬錢太貴了!
「空」在佛法中之博大精深,實在不是只言片語可以說完,便是歷代講解佛法的法師也未必真的弄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摩柯迦葉的拈花一笑是空,六祖慧能大師做過的一首偈子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也是空。緣起性空,虛空,法空,心空,「空」能生萬物萬相萬法。
賀洗塵長嘆了一口氣,道:以教解義,三世佛冤 。說著半跪在舟上,伸手打破水鏡上兩人粼粼的倒影,這就是「空」。
至于如何入「空」,賀洗塵哂了一下,我自己都沒這個境界,便不耽誤你了。
五蘊怔然,也跪了下去,白色的衣角沾濕也不在意,望著水中破碎的倒影逐漸復原,訥訥道:寶鏡師兄還是與十年前一模一樣。
賀洗塵不解問道:我與你見過?
見過的。五蘊整個人都是恍惚的,好像一下子沒能轉過彎,師兄忘了便忘了,不是什么大事。
賀洗塵也是心大,沒繼續追問,腳下一點,在蓮塘中幾個來回,便摘下滿滿一懷蓮蓬。
五蘊似乎也整理好心神,滴水的衣角卻暴露出他的心不在焉:師兄,我送你回去。他撐起竹竿,撥開密密麻麻的荷葉,到了水亭子邊上才悠悠停下。
賀洗塵跳上岸,見五蘊轉頭就要走,連忙往他手里塞了一枝蓮蓬:執迷于「空」,往往更難悟得真諦。你說我們十年前見過,那我們也算是有緣,寶鏡癡長你幾歲,便勸你一句玉郎小僧,去嘗嘗世間百味吧!
五蘊尚且沒反應過來,便見賀洗塵背著何妨飛上屋頂,逐漸消失在月色下。與十年前一樣,也是點撥他之后就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那時的玉郎僧還只是個小沙彌,十六七歲的年紀,跟著燈影師父去臺州府參加傳燈禪會。啟程前日,他滿腦子都是關于「道」的釋義,亂糟糟的跟打了結似的,這模樣上了擂臺不用其他人,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繞死。燈影看不下去他鉆牛角尖,叫他去市集上轉一轉,散下心,興許還能轉出個道來。
五蘊便去了,低著頭念念有詞,也不看路,街上人潮絡繹不絕,他被撞得東倒西歪,突然有人拉住他的手走到一處墻下,墻上伸出一叢木槿花枝。
小和尚,走路便好好走路,發什么愣。眼前的佛友俊朗和氣,頭戴斗笠,一襲灰衣,眉頭卻不甚贊同地皺著。
五蘊連忙雙手合十躬下身:多謝這位師兄,貧僧五蘊。
貧僧寶鏡。賀洗塵也回了一禮,叮囑道,以后可別如此粗心。
是!五蘊紅著臉低下頭,想起寺中諸多師兄都解決不了的難題,鍥而不舍地求知,寶鏡師兄,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賀洗塵挑了下眉,頗感興趣地點頭:問吧。
寶鏡師兄,什么是「道」?
你這小和尚,腦袋瓜里裝的都是些什么。賀洗塵忍不住笑起來,忽然伸出手接住掉落的粉紅的木槿花,這就是「道」。他將芬芳依舊的木槿花放進五蘊手中,轉身便去幫賀時晴與林和犀買冰糖葫蘆。
五蘊小心翼翼地托著手中的花朵,凝目細瞧,只覺得哪里都可愛哪里都歡喜。抬頭望去,那位萍水相逢的寶鏡師兄手里牽著兩個同樣戴著斗笠的小孩緩緩走遠,細碎的言語透過人群傳到他耳朵。
林無諍,你還病著呢!把你的糖葫蘆給我!
不給!小花你這個小矮子,有本事就自己來拿啊!
兩位祖宗,你們就消停一下吧!
阿彌陀佛,入得世俗,出得世俗,才能悟得其中百味之一。
*
回生堂的夜晚十分安靜,只有蟲鳴蛙叫之聲。賀春微在院子里擺了一張矮桌和兩條板凳,桌上一壺酒一壺茶,他抬頭看月亮,面上滿是安寧和煦的神色。
月中忽然閃過一道黑影,迅捷飄逸,落在地上,卻是賀洗塵與何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