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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武功有高有低,但有一點是絕對的,那就是會打交道,既能和狗腿子痞子混熟,也能和文人墨客清談。總的來說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來者不拒,好奇心重得連貓都自嘆弗如。
當年冼方平就曾被蕓香郎癡纏過,就為了打聽她已逝師父的生平,連命也豁出去了,其八卦敬業(yè)的精神,讓人不禁嘖嘖稱嘆。陸子元還唯恐天下不亂地瞎起哄,差點沒被冼方平放出的蠱蟲毒死。
賀洗塵把棋罐捧在手心,一只手捻起幾顆白子把玩,光華內(nèi)斂的黑瞳看得藺百曉心驚肉跳。
不要緊張,貧僧只在很久很久以前和你們打過交道而已,久不出江湖,不知世事幾何。他輕笑一聲,問道,你負責的是哪條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藺百曉左右為難了不到三秒,老老實實回道:在下負責的是玄機老人那條線,聽聞玄機老人曾途徑苦禪寺,便來此一訪。
切!你們館主的惡趣味還真是一代傳一代!賀洗塵嫌棄地皺起眉頭,還查到我頭上來了。下次要來,便從正門進來。我這人膽子小,脾氣不好,武功又差,很容易失手,到時不小心打中你的天鼎穴,很難把你救回來。
是!藺百曉的額頭滴下冷汗。
今年的傳燈禪會在哪舉辦?
傳燈禪會是佛門最盛大的活動,十年才舉辦一次,禮佛誦經(jīng),齋戒點浴,還有最受矚目的辯經(jīng)環(huán)節(jié),如果能辯倒所有人成為勝利者,那才是真正的一戰(zhàn)成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玉郎僧五蘊和尚,便是十年前的傳燈禪會勝者。
藺百曉自然知道這等盛事,連忙道:傳燈禪會于七月十五佛歡喜日,在臨安府無相寺舉行。前輩若要前往,最好現(xiàn)下便出發(fā)了。
他偷偷摸摸抬起眼睛去看盤坐在蒲團上的光頭和尚,昏黃的燈光籠罩在他身上,別有一種寶相莊嚴的凜然禁欲感。
雖說比不上玉郎僧,卻別有風骨。
藺百曉胡思亂之際,忽見賀洗塵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眼中滿是戲謔的笑意,不像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反而宛若宛若黑雨中的山鬼,綺麗離奇。藺百曉心想自己真是昏了頭,現(xiàn)下還能如此不著調(diào),也怪不得館主說,他們八人在外,第一個露餡或者死掉的,除了是他不作二想。
他暈乎乎走到山腳才回過神來,死里逃生撿回一條小命,好奇心卻又劇烈地跳動著。
岐枝館中人,八卦,是他們最大的天性。
藺百曉迅速掏出懷中的《江湖奇行錄》,寫道:只見煙霧翻騰,竹影中恍然出現(xiàn)一個人影,長身而立,面如冠玉,目若點漆,一身木槿紫色行衣,腰間一條龍骨白玉帶,原來是此地主人龍神閣下!
他奮筆疾書,將靈感記下才長舒一口氣。這本《江湖奇行錄》可是他的心肝寶貝,等哪天他辭職了,便專心寫書,然后到茶樓里說書,只說自己的書!
至于這位老前輩,肯定還要再登門拜訪。
***
翌日,晨光灑進窗臺時,賀洗塵才悠然轉(zhuǎn)醒,沒有林和犀搗亂,他總覺得這個早上心情格外愉悅,可能會有好事發(fā)生也說不定。
他照例給老和尚上了一炷清香,便爬上鐘樓撞鐘。賀時晴睡眼惺忪從屋子里走出來時,林和犀已經(jīng)在水井旁刷牙,旁邊是一盆給她打好的清水。
草葉子上的白露還未被陽光曬干,一顆顆晶瑩剔透,被賀洗塵的衣裳一帶,便掉落入泥土中。
你們快點!他喊了一聲,一邊打開寺門,腳剛抬起,卻收了回去。
門前躺著一個錦衣少年,臉上沾著塵土,左手被劃開一刀,往外滲著血,看起來大約是被人追殺至此。
大早上的就見血真不像好事發(fā)生的預(yù)兆。
賀洗塵看了眼他緊緊握在手中未曾出鞘的苗刀,蹲下身將他臉上的臟污擦干凈,是個白凈英俊的少年郎。
這人,怎么有點眼熟?
第43章 善哉善哉③
陸未晞睜開眼睛時, 第一反應(yīng)便是去摸自己的刀。黃花梨木的刀鞘裝著開鋒的苗刀,臥在床前, 窗前的光照入他清澈的眼睛, 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記得自己誤入一家黑店, 中了迷魂藥, 好不容易躲開他們的追殺,最后倒在一家寺廟前。
寺廟?
陸未晞左手上的傷口已經(jīng)用繃帶包扎得整整齊齊,他掀開被子拎起自己的苗刀, 警惕地走出房門。
屋外是一片四方的菜地, 井邊的木桶盛著滿滿的清水,荷葉一樣的水瓢浮在水上, 菩提葉子慢悠悠地落下,蕩出一圈圈漣漪。
賀小花!放下!
林無諍!松手!
屋檐下的蔭涼處,三個人正在吃飯。少年少女的筷子夾住盤子里的同一棵小白菜,互不相讓。
喂喂喂,其他的小白菜就不是小白菜了嗎?賀洗塵淡定地各夾了一棵小白菜放在他們碗里的米飯上。
林和犀與賀時晴鼓起腮幫子,同時抬起手將筷子下的小白菜伸到賀洗塵碗中。
這個時候倒是挺默契。賀洗塵笑了一下, 忽然轉(zhuǎn)過身看向拐角遲疑地停住腳步的陸未晞。
正午的陽光太過炫目,斑斕的菱形光圈模糊了陸未晞的眉眼,他微瞇起眼睛,不禁突生感慨。
真像啊,仿佛下一刻這位小少年會露出驚喜的笑容, 跑過來和他勾肩搭背, 一邊說道:老賀!好久不見!
然而, 然而
這不是陸子元,施劍臣也已經(jīng)走了,丫頭和東亭都不在了。
賀洗塵揚起一個笑容,朝陸未晞?chuàng)]了揮手:哎,先過來吃飯吧。
這位少俠,你為何會倒在我家門前?林和犀嬉皮笑臉問道。
陸未晞捧著賀洗塵給他盛的一碗飯,拘謹答道:在下初入江湖,不慎誤入黑店,慌亂之間才逃到此處。
少俠打哪來要往哪里去?賀時晴跟著問道,彎彎的柳眉微蹙,顯然有些提防戒備。
陸未晞迅速掀起眼皮又望向自己碗中的白飯,嘴唇動了動,不知如何作答。
你們兩個,吃飯!賀洗塵忽然嘖了一下,道,小友無須理會,這兩人就是閑不住嘴。
陸未晞卻放下碗筷,抱拳道:寶鏡師父救我性命,在下也不應(yīng)有所隱瞞。他頓了一下,朝林和犀與賀時晴點了下頭,在下陸未晞,家父乃萬劍山莊莊主。一個月前在下出門歷練,途經(jīng)此地,要往臨安府去。
賀洗塵也放下碗筷,含笑問道:陸子元是你何人?
陸未晞奇怪了一下,仍舊答道:乃在下高祖父。
哈哈哈哈!賀洗塵突然拍著桌子大笑,把三個小孩笑得莫名其妙。
那個恐婚的陸子元也有玄孫了,還是一個使刀的玄孫,真真叫人感到歲月如梭,歲月無情,歲月不饒人啊。
寶鏡,你怎么了?林和犀問道。
沒什么。賀洗塵止住笑意,給陸未晞夾了一棵小白菜,陸施主,我瞧我與你有緣,便在此地養(yǎng)好傷再出去歷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