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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在下只是一介高陽酒徒,不懂這些大道理。扇子唰的一下展開,掩在賀洗塵臉前,只露出一雙帶笑促狹的眼睛,儒釋道三家對生命的闡述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殿下自去看書,何必來問我。
我看了那么多典籍,仍然不得解脫。劉祁苦笑。
賀洗塵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心想解脫個屁!一心求解脫的人,往往最不得解脫。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儒家所言,「仁」「義」凌駕于性命之上。道家「無為」「不爭」,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者 。死生晝夜,人天常道 。佛家劉祁頓了一下,眾生皆苦,貪嗔癡三毒,堪不破者,永受六道輪回之苦。
你不是很懂嗎,干什么還來問我?小火爐肚子里頭的炭火被燒得火紅,賀洗塵用鐵條輕輕撥弄幾下,抬起眼睛說道,死灰尚且能復燃,惡人也能放下屠刀,生死善惡向來都是糾纏不清的。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為什么善可以是惡,惡可以是善?劉祁腰間的玉佩撞上桌角,發出沉悶的響聲。
賀洗塵眨眨眼睛,忽然一瞬間想和他探討一下在不同的道德體系里善惡的定義,但轉念又覺得太麻煩了,只道:爐子里的火能夠燒好酒,便是善,若是它貪得無厭,跳出火爐,抱木求榮,火勢綿延整艘船,禍及殿下與我,那便是惡。自然,這是基于「我們」的善惡,若于我們的仇人而言,火的惡便成了善。
火本身并沒有善惡之分,「善惡 」只是人強加在它身上的主觀想法。再說了,為什么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你不知道有位詩人寫過這樣一首詩嗎 ?賀洗塵清了清喉嚨,字正腔圓道,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炭火跳動,在安靜的江面上發出嗶啵聲。
劉祁霎時屏住呼吸,好一會才緩緩說道:李公子我死了嗎?
賀洗塵神色微妙地皺起眉,扇子重重敲上桌面,白玉扇墜在燈火中照出暖橙色:醒來!
仿佛有兇猛的黑色閃電在他腦海中炸開,劉祁顫了一下,呼吸急促粗重,神色恍惚,最后緩緩平靜下來。
船下的江水凜凜流逝,時而有河魚躍起的出水聲。四野垂垂,火冷燈稀。
你還活著。賀洗塵的影子跟著跳動的燈火閃爍,映在船艙內,明滅不定。
劉祁長嘆一口氣,發麻的雙手緩緩動作,感慨道:唉什么生死,不過是該行樂的時候行樂,該受苦的時候受苦,路走到盡頭,自然也就把在世間的一切都嘗遍,是我著相了。
原來殿下是信命的。
怎么?李公子不信?
賀洗塵笑道:信!怎么不信?莫之為而為者,天也 ;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世上沒有人能比我更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是殿下
他忽然把扇子扔到一旁,身體微微往前傾去,眉眼間滿是明亮的笑意。劉祁不禁怔然,隨即不動聲色地斂下眉眼,避開那太過灼人的容顏。
圣人也曾說過,人事未盡,不可言天命!人活在這世上,哪能事事都去順那見鬼的「天命」的意?哼,要是惹我不開心了,就是天意如此,我也不服!
只是不服?
哎,那鬼玩意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揍他,也只能不服了。賀洗塵頗為郁悶赧然。
劉祁手指微動,輕聲勸道:李公子,這等大逆不道的話說給我聽聽就算了,可別說給旁人聽。接著笑了笑,李公子真是個怪人。
賀洗塵沉思一下,回憶起以往所交敵友,說道:我哪算得上,是殿下沒見過更加奇怪的人。卻沒想過能與那些乖僻邪謬的人相交,他本身就夠奇怪了!
哎,咱們談這些做什么?生前身后,且待臨死再來探討!賀洗塵有些膩歪了,心想順著他的話瞎掰扯了這么多,這個六皇子還不松口,也真是好耐性。
這些只是我自個兒的歪理,殿下聽聽就好。圣人常言,莫強求。別問是哪個圣人,我也不知道。
劉祁那雙清亮的丹鳳眼望著對方:圣人不強求,俗人卻偏偏喜歡強求。窮人求錢,富人求權,有錢有權者求更多的錢和權。李公子是逍遙自在人,自然不知道我等俗世之人苦苦掙扎。
哦噢,終于扯到正題了!
賀洗塵心中一跳,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我要的,沒人給得起,求不得,自然逍遙自在。我阿父卻還沒到我這個境界,不過他所求的也不多,我的平安和北疆十萬將士的性命。可惜,總是有人不讓他如愿。
李將軍深明大義,實在令人敬佩。陛下已下旨,令李將軍不日出發征伐北狄,想必得勝回朝,指日可待。
打仗需要的錢太多了,軍餉,糧草,只是這些可能就要搬空半個國庫。若議和,每年的歲幣必定使百姓不得安寧,再者,北狄狼子野心,不是一塊肉能喂飽的。開戰是主戰派和主和派經過一番博弈最后由皇帝拍案決定的。
劉祁的神色有些憂愁:只是聽說八年前曾有貪官污吏貪墨軍餉,糧草未到,差點讓北狄趁虛而入。今次可要小心謹慎一點才是。
賀洗塵的眉頭重重跳了一下,神情頓時微妙起來,默默罵了句臟話,隨后頷首道:誰要是敢伸手碰軍餉,我就剁了他的爪子!他沒有平時浪蕩子弟的輕浮樣,窗外水中的弦月粼粼生輝,清冽不過他眉下的黑瞳。
李驚風表面粗枝大葉,卻是個滴水不漏的性子,在朝堂周旋那么多年,沒被吸干血啃完肉,除了旁邊有個賀洗塵幫忙,他自身的能力也不容小覷。所有人都低估了這個貌似只會打仗的鎮國將軍。這倆父子平時鋒芒不露,但要是扯上北疆,分分鐘呲出利齒咬人。
我倒不知道李公子原來還有這副模樣。劉祁說道。
我也不知道原來七弦兄這般膽大包天。
負責糧草和軍餉的都是太子的人,他要是被發現告密,死一百次都不夠。
看來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六皇子,也有自己的心思。
我不強求一把,總是不甘心。劉祁自嘲地笑了笑,死生有命,但看著那些人把守衛邊疆的將士往火坑里推,實在心難安。
七弦兄仁義。賀洗塵面上真誠,心里卻直罵娘被人當刀子使還得感恩戴德!
當不得「仁義」二字。劉祁狀若羞愧地推諉。
敬你。賀洗塵拿起酒杯,卻忽然被劉祁抓住手。
稍等。
劉祁徑直把他的手捏在手中,用杯中溫熱的酒洗去他指尖的胭脂,接著從懷中拿出一方錦帕為他擦干手指,才滿意地笑道:這樣便干凈了。
真要說起來,賀洗塵極少這樣觸碰另一個人的手,有些別扭地想要抽回來,卻被抓得更緊。他忍著手上的酥麻感,最后收回來的時候未免松了口氣。
七弦兄真舍得,一杯春釀便這樣沒了。賀洗塵沒話找話,一壺酒不夠,要不要去樂游閣找些樂子?
不必,此處有酒,有燈,有月,劉祁指了指桌上的酒壺和油燈,再指了指水中的月亮,最后望向他,有李公子,再也尋不到這樣的去處了。
清心寡欲幾十世的賀洗塵乍一被撩還有點反應不過來,回過神來后好笑地說道:更深露重,還是回去吧。
劉祁點頭應是:這壺酒送給李公子,在下不勝酒力,再加上還在服喪,聞一聞便好了。
即使賀洗塵極少聽八卦謠言,也知道劉祁是個倒霉催的。被老子忽略了二十幾年,適婚年齡沒被指一門親事,等終于想起來還有這么個兒子時,結果人家的生身父親自焚死了,只能按下不表,繼續打光棍。
那便多謝七弦兄了。賀洗塵沒和他客氣,船靠岸后便拎著酒打道回府。
直到賀洗塵的馬車消失在黑暗深處,劉祁才緩緩倚在窗戶旁,盯著烏沉的水面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撥弄琴弦。
主子。
走吧。
人活在這世上,總要去做某些事情來做證明自己的存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