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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瞇瞇地看著李驚風,把李驚風看得先偃旗息鼓。
行行行,我不說了!他搖頭嘆氣。
賀洗塵從懷里取出北疆的地圖,上面詳細標記著各座城池的攻防情況。這張布防地圖要是流出去,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
從去年開始,北狄軍隊開始頻頻犯邊,特別是今年年頭,在殺虎口這里爆發了一場規模不小的戰役。
李驚風也嚴肅起來:我研究過這場戰役,作戰風格和當年一個叫貊息的北狄王子十分相像前方佯攻示弱誘敵,掩護側翼進攻。嘖,和他的成名戰簡直一模一樣!不過打到一半他好像被他老子抓起來,一杯毒酒毒死了。
敵國的不幸就是己身的幸,談不上道義不道義,各自為戰而已。公亮曾說,不出十年,北狄必定卷土重來,對方折了一個大將,他當然高興。
三年前北狄的王死了。賀洗塵扶著額頭,若有所思。
李驚風說道:有什么蹊蹺么?他死的那天我還大宴三天,以慰我眾位兄弟在天之靈!
北狄宰相作亂,擁護北狄王的侄子涅羅上位,聽說政治清明,手段高超,還是個頗為賢明的君主。阿父,你說當年那個貊息王子會不會就是如今的涅羅?
李驚風瞬間皺緊眉頭:你的意思是
我本來也沒這樣懷疑,只是宋明月曾告訴我,現任北狄王姿容俊美,就是聲音粗啞難聽,不堪入耳。我在茶樓里喝茶時,與一些走南闖北的貨商有過接觸,也曾聊過一些北狄的「傳言」,剛才又聽阿父那樣說,才有這樣的猜測。賀洗塵搖頭笑了笑,宮闈秘聞啊終究只是猜測,須得阿父與他交一次手,才能斷明真假。
管他是不是貊息,來一個我打一個!北疆形勢不明,不出一年,開戰勢在必行。李驚風斷言道,又嘆了口氣,朝中黨爭越來越嚴峻,今年的狀元跟云起沾親帶故,太子黨拔得頭籌,也不知道楊子厚那廝會如何反擊。
靜觀其變。賀洗塵只說了四個字。
李驚風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哎兒子,你和那個宋明月走那么近,是不是能發展出些什么?
朝中局勢日益緊張,宋嚴心中也頗多苦悶,他與恩師范惟正在朝堂上有些理念不合,最近時常爭吵,心煩意亂之余只能找賀洗塵傾訴一二煩憂。
兩人曾于清明時節把臂同游,聽雨尋幽,也在月上高樓時,焚香撫琴,同聲相應,如魚得水。若說情意,也只是無關風花雪月的惺惺相惜之意。
賀洗塵端起茶杯,斜了他一眼。李驚風頓時噤聲,卻還不死心,糾纏道:那位時常來找你下棋的小公子呢?他阿父隨太史令是個清貴的,想來養出來的兒子也不差。我瞧著他與你挺般配。
五年前那次云起對局之后,隨去之有時會找他對弈,下完棋也不耽擱,直接走人,是個不諳世事的天真公子。他們只偶爾在棋藝上有些交流,賀洗塵真不知道這老頭是從哪看出他倆般配。
只能長嘆出聲:老李頭你是餓昏頭了吧?沉舟就在外面,讓他做些夜宵來補補腦子。
李驚風摸著下巴思考片刻:淮山排骨湯怎么樣?
甚好。他提高聲音喊了一句,沉舟!
***
楊惇的反擊比他們預想的要來得快一些。
七月,御史臺上書彈劾太常寺卿張止,指證其詩包藏禍心,暗諷時政,不滿當今天子。眾人求情無果,張止被抓進大理寺刑訊。十三天后,張止被貶郎州。
天色還未大白,霧蒙蒙一片,整個長安城還在沉睡,只有城門旁賣魚的不舍晝夜。張止撩起車前掛簾,最后一次回望巍峨的城墻。
兩天前他遣散家仆,簡單和朋友學生告別,并且囑咐了不必相送。畢竟被指不滿天子,也沒人敢公開為他送別。他理解,也不希望有人因為一時意氣而斷送前程。只是,終歸有些傷懷寂寥。
走罷!他放下掛簾。
太陽從遠處的山峰探出一抹橘紅,馬車碾過煙塵滾滾的沙石路,悠揚的笛聲穿過薄霧,回蕩在空蕩的街道,同時傳到張止耳中。
張止忽然顫了顫,打開窗戶回頭望去
城墻頭上,賀洗塵披頭散發,顯然是匆忙趕到。他手中捏著一管竹笛,附在唇邊吹奏,寬袍大袖,在風中霧中,縹緲無定。清越的笛音不見絲毫惆悵,反而恣意豪氣。
不吹《楊柳枝詞》反而吹什么《少年游》,我這把年紀還能是少年么?張止忍不住槽了一句,卻忽然慢慢地釋懷了。沉浮朝堂幾十年的滄桑和感慨,最后化成古人一曲舒朗曠達之詞。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
長溝流月去無聲。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
閑登小閣看新晴。
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唱得不好聽,但別有一番豁然。
衰老的嗓音和著笛聲,在塵土和日光中逐漸消散在天涯。
直到城墻被樹影遮蓋,張止才坐回車內。
也罷!蓮動小友,老夫去去就來!他拊掌大笑,下一秒忽然落淚而泣,待老夫回來,再與你酌酒蒔花,同醉山河間。
第32章 且行樂 ㈨
城頭上, 賀洗塵悵然放下笛子,朝一身藏青勁裝的楊鈞說道:這次真是多謝你了!
他沒想到張止走得這么急,大早上天還沒亮,衣服來不及穿好便匆匆趕去送行。半途先折去相府, 生拉硬拽地把楊鈞拖起來,借用他手里的一點點權力才讓他登上城墻。
楊鈞的一雙鋒利劍眉擰著,不說話的時候十分威嚴。他變得成熟穩重得多,不再是年少時動都不動就罵人打人的性子。
你這樣做會惹怒很多人。第一個惹怒的就是當今圣上。
與我有什么干系?賀洗塵的回答很有紈绔子弟的做派。
就算讓李將軍難做也無妨嗎?楊鈞問道。
賀洗塵看了他一眼:我阿父向來疼我。
還是老樣子,有恃無恐得很。楊鈞想起在國子監時, 這個家伙看著斯文安靜, 卻總是和他們一起搗亂, 不就是仗著教諭們舍不得罰他。對了,唯一一次和他們一起被徐祭酒罰跪三省室,還餓得偷供奉給孔圣人的饅頭吃。
五年前尚書府的隨去之提出退親, 他惱怒之余,更多的是歡欣但離開國子監后他很少見到賀洗塵, 一者是公務繁忙, 一者到底患得患失,卻也聽過不少他的流言蜚語。什么宋明月,什么阿緋公子, 每次聽了都讓他火冒三丈。
不準有下次。也不知道在指哪一方面。
是賀洗塵拖長聲調,袖子一甩, 戲謔地施了一禮, 小生這廂謝過楊大人了。
楊鈞不禁彎起嘴角, 卻見賀洗塵忽然對他笑了一下,頓時窘迫地別開眼睛。
他早知道自己不是賀洗塵的對手,卻沒想到輕易被他這么一個笑容弄得潰不成軍。
以前沒見你這么聽我的話。楊鈞冷下眉眼說道。
總聽你的話不顯得我很掉價?賀洗塵雙手抄在袖子里和他一起慢慢走下城墻,林沉舟牽著馬車迎了上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