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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變幻莫測,今天我們是敵人,明天可能你就變成我的盟友,世事便是如此難以預測。楊惇頗為感慨地說道,李兄,我知你一心保衛北疆,對朝堂斗爭不屑一顧,但陛下已老,潛龍在淵,蓄勢待發,早些站隊便多一點好處。太子無道,其他皇子虎視眈眈,如若咱倆聯手,往后
住口!李驚風喝道,楊老賊,你這是犯上作亂,就憑你,也想掌控局勢?信不信明天我參你一本!
楊惇卻不動如山,信誓旦旦地說道:李兄不會的。李兄也清楚,陛下待我甚為恩厚,若明天我們同時上奏,他是會信你?還是信我?令公子還小,李兄切不可妄為。他貌似忠良,說的話卻一再讓李驚風膽顫,至于李兄的問題,呵
他勾了勾唇角,抬起高傲的頭顱:對!就憑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繼往圣之絕學,開萬世之太平!張子「四言」乃天下所有讀書人的宏愿!
李驚風雙拳緊握,青筋暴露,面上隱忍不發:丞相自去謀劃,甭來拖將軍府下水,將軍府也趟不起這灘渾水。
李兄說笑了,楊某特來相說,當然不會白來。楊惇瞇起眼睛,兵權是李兄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陛下今晚都忍不住出手了,李兄還想置身事外?
哈哈哈!我李驚風十二歲入伍,二十七歲成名,四十歲封侯拜將,一輩子行得端做得正,敢拍著胸口說自己沒做過對不起劉家、對不起天下的事!陛下想拿我便來拿我,只要能找出一個理由,要李某引頸就戮也可以!李驚風忽然橫眉冷笑,但是誰敢動我兒子,老子滅他全家!
這個瘋子!
楊惇蹙眉,沉聲道:李兄忘記前朝的「莫須有」了嗎?
自古以來手握重兵的將軍都該死!李驚風平靜下來,說道,楊老賊,老子知道你的圖謀,別以為當兵的都傻,哼!這么說吧,合作就別想了,老子不會去找你麻煩,你也別來招惹我,以后的事情楊老賊,十年,十年后北疆的跳蚤徹底安定,我便辭官退隱!
楊惇眼皮一跳,心中不禁又是敬佩又是同情又是慶幸。
林公亮不死,想必容不下他這般算計李驚風。今天他冒險來探李驚風的立場,本就存了心思激將一把,就算沒辦法把人拉到他這邊的陣營,至少也得確保他不會參與其他腌臜事。
如此,相府和將軍府的盟約便定下來了?他問道。
我們從來不是同道中人,何來盟約之說?兩不相犯,就是我最大的讓步。李驚風刺了他一句。
楊惇卻大笑說道:雖不是同道中人,亦可同道而行!李兄仗義,某先行一步!他隔著窗戶拱了下手,車外的馬夫似乎得到指示,揮鞭加快速度。
李驚風睥了他一眼,哐地一聲合上木窗。
*
所以,我差點有個后爹?
放心,阿父拒絕了。
李驚風回到將軍府,便一五一十地將今晚發生的事情都告知賀洗塵,本意是想讓他提防著點,但賀洗塵的關注點一向很奇怪。
那個賜婚的皇叔好看嗎?
應該是好看的不對!這不是重點!李驚風及時打住脫韁的話題,不易,你已經十七歲了,阿父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已經是個百夫長!
噫有阿父在,不易混吃等死就行了。
李驚風沉默片刻,忽然愧疚地說道:我家不易是獨山玉君子,才華橫溢,本來應該走科舉的路子,平步青云,施展抱負,而不是委曲求全,整日扮作紈绔子弟。不易,是阿父對不起你。
賀洗塵寬慰道:阿父想太多了,獨山玉很容易拿的,「琴棋書畫」終究是小道,比不得治國平天下的大道。
你別想騙我,你和你爹一樣聰明,做什么都顧全大局。你不用顧忌阿父,我兒子需要怕什么?說起林暗,李驚風忍不住眼眶一紅,差點掉眼淚。
兒子樂意當個紈绔,不樂意去做什么讀書人。朝堂上的事我不清楚,卻也知道樹大招風這個道理,有誰會在意一個不務正業、尋花問柳的紈绔廢物呢?
誰敢說你是廢物!
賀洗塵笑了一下,接著神情嚴肅道:阿父,上面那位老了,猜疑心和戾氣卻不小,站在太子那邊的云起一系顧盼自雄,游離不定的楊子厚一系尚在蟄伏,三方博弈,行差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阿父手握北疆大軍,是誰都想要的最有力的支持者。
李驚風單知道他的兒子有才識,卻沒想到他能將朝中局勢分析得頭頭是道,聽他說到這,連忙說道:阿父是絕不愿參與黨派之爭的!
不易曉得。賀洗塵不笑的時候眼底清輝冷冷,令人不敢直視,新舊交替掀起的腥風血雨稍一波及旁人,掉層皮都是輕的。阿父不摻和,他們卻未必會讓阿父好過。他抓起李驚風布滿老繭的手,帶著微微笑意問道,阿父要權還是要享清福?
李驚風一震,連忙反手抓住賀洗塵的肩膀:兒子
要權,不易幫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賀洗塵淡淡道,若阿父想去享清福,不易也幫您!咱爺倆遠離是非,去寒山觀,閑云野鶴,自在逍遙,豈不快哉?
李驚風出神地望著眼前的少年稚嫩卻不天真,有仙人一樣的外貌,也有雷霆一般的手段。他們分開了十二年,如今只相聚不過半載,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忽然欣慰地笑了笑:等我將北狄那群蟲子都碾死,咱們便去流浪江湖。到時你是少俠,我是大俠,路遇不平,便拔刀相助,若是有小公子愿意以身相許,就再好不過!
賀洗塵弓起的脊背猛地塌下去,他有些崩潰地捂住臉:醒醒啊老李頭!咱們在談保命的事啊!
腦袋忽然一重,李驚風摸著他的頭,溫聲說道:交給我吧。
他不喜歡打仗,事實上他更樂意歸隱南山,漁樵耕讀,但既然身負使命,便只能繼續前行。
第31章 且行樂 ㈧
人生天地之間, 如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五載光陰,城門前的老柳樹枯榮由它,大街小巷里穿梭的泥猴孩子倏忽間抽條成稚氣少年, 斑駁的石橋下流水潺潺,沽酒酣眠的風流公子泛舟溪上。
林沉舟頭戴斗笠,一竿撐開了碧波,水紋蕩開,緩緩飄過豐樂橋。烏篷船內, 賀洗塵隨著浪涌沉浮, 一只手撐著太陽穴閉目淺眠。
阿蕤公子, 我取酒來了。林沉舟竹竿一點,將船停在岸邊,喊道。
阿蕤算賬的手一抖, 抖下蝌蚪大的墨點。
知道了!每次來都要嚇我一跳!阿蕤脾氣不好,釀的酒卻是一流, 他從柜子頂抱下一壇「山河間」, 沒好氣地遞給林沉舟。
李公子在里頭?他往船里瞥去,只看見一個半倚著矮桌的身影,又在睡覺, 整天只知道睡覺!
少爺昨晚沒睡好。林沉舟說道。
哼!肯定又去樂游閣找那個阿緋了吧!這話說得醋意橫生,可阿蕤一點沒意識到, 瞪了林沉舟一眼就翩然遠去。
林沉舟尷尬地摸了下鼻子。
船里傳出一聲悶笑, 他無奈地將酒壇子拿了進去:少爺。
鴉青色的衣裳太過老氣沉重, 穿在賀洗塵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超逸絕俗,他接過圓溜溜的酒壇:走吧,江玄真還在等著。
從國子監畢業后,楊鈞被選授為左軍都督府都事;徐衍不聲不響地在會試中考了個二十七名;整日斗雞走狗的劉熙被端親王扭送回封地,卻每天都給他寫信,字里行間情意綿綿;散養的曲令芳自己背著竹簍,跑上跑下,記錄了許多趣聞軼事,最近好像跑到江南去了。
當年的浪蕩少年如今都逐漸步入朝堂的旋渦,只余一個賀洗塵,走馬章臺,眠花宿柳,名聲委實太過輕浮了些。
他與宋嚴的君子之交雖然坦坦蕩蕩,卻架不住旁人妄加揣測,在整個長安城眼中,這兩人走在一起,便占盡長安城的八分風流。那什么亂陵香什么獨山玉,通通比不過瞧他們一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