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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門開了一條縫,賀洗塵鉆了出來,腋下夾著一把油紙傘。
我來晚了。他將蘇若淵攬到身邊,撐開雨傘,邁進斜風細雨中。
傘外是雨露的聲音,傘內只剩下兩道綿長的呼吸聲。蘇若淵只有賀洗塵胸口高,被他摟著肩膀,沒有濺上一滴雨水。
爹爹。
嗯?
沒什么,只是想叫一聲罷了。
賀洗塵的手搭上蘇若淵的小腦袋瓜子:傻小子。
回家的路不長,毛毛雨下到半途便停了,往常會在蹲在門口等著他們歸來的蘇玖今天卻不見蹤跡。
賀洗塵把油紙傘收好,甩掉傘面上的水珠,剛邁進家門口,便聽見一個清越的少年音從里頭傳出來。
小玖妹妹,若淵兄回來了么?
小玖妹妹,你別不理我啊!
七叔今天又輸給你爹了,哈哈哈,那張臉臭得,隔著三條街我都聞到了!
小玖妹妹你終于肯看我一眼了!
嗯嗯嗯?哪來的臭小子在勾搭我們家阿玖?
賀洗塵眼角眉梢都是不爽的假笑,用眼神詢問道,這個一口一個小玖妹妹的小傻叉是誰?
蘇若淵無語地看著尚且不知危險將近的溫道存,只能輕咳一下,沉吟道:我們不熟。
第3章 不才在下(3)
蘇家庭院不大,屋檐下是一缸荷葉,雨水順著瓦片滴到清澈的水面漾起細碎的波紋。一身青色羅裳的蘇玖捧著圓臉坐在門檻上,旁邊是一個話多且密的清秀少年。
溫道存是溫家老大溫展明的小兒子,是蘇若淵在溫氏族學里頭結識的自來熟、人來瘋。這小子長得人模人樣,心思跳脫,致力于將自己老爹氣成禿頭。但人總有樣害怕的東西,溫大魔頭最怕的就是那個見了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七叔,有時晚上做噩夢還是溫展鶴在祖宗祠堂里把他罵個狗血淋頭的場景,足見陰影之深。
最近聽說七叔被一個教書先生懟得頭破血流,溫道存的鬼心思瞬間就活躍起來了,迫不及待想要一睹傳說中的懟兄的廬山真面目。這不,冒著大雨連傘都沒打,便一個人摸到蘇家里來。
李大娘聽他自稱是蘇若淵的同學,便放他進門,還到廚房煮了姜湯,完全沒注意到溫道存看到蘇玖時傻不愣登的模樣。
臉皮厚心思細的溫大魔頭也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失策,懟兄沒見到,先看到一個青梅般可愛的小娘子,啪嘰一聲,直接掉進了愛情的泥沼。
多年以后,溫道存已官至高位,依舊是賤兮兮不要臉的模樣,回想起半生最英明的決定,還是十四歲那年的梅雨時節,他冒著大雨,濕漉漉地像只落湯雞,遇著孤零零坐在門檻上翹首以盼、望穿秋水的蘇玖。
那邊的賀洗塵提著油紙傘跨進家門,重重咳了一聲,蘇玖便喜笑顏開地跑到他身邊叫道:爹爹。
嚯!這不是表叔嗎?!溫道存一副吃驚的模樣。
何月蘭是溫氏表了十幾表沾親帶故的遠親,真要排行論輩,也可以叫上一聲表叔表侄。
蘇若淵牽著妹妹的小手,聽了這句話登時便不滿地皺起眉頭,還未發作,便聽見賀洗塵道:不敢當不敢當,我與小公子素未謀面,不知公子何許人也?他裝模作樣地誠惶誠恐,把不知羞的溫道存嗆得一窒。
賀洗塵向來與人為善,能給面子的就給面子,省得多生是非,但這絕不代表他怕事。賀洗塵懶是懶了些,但要真惹怒了他,天皇老子的面子都不頂用!如今隨口教訓一下輕浮的后生,也只算是一點生活情趣。
晚輩溫道存,湖山居士是我的七叔。此番前來,乃是、乃是想念若淵兄了!溫道存可不敢說自己是來探蘇長青的底細,說出來還得了?那可是未來岳父!
蘇若淵冷笑幾聲,也道:溫道存,我與你只不過泛泛之交。無事不登三寶殿,你纏著我家阿玖不說,還打蛇上棍,胡亂攀什么親戚?在溫氏族學時他便見識了溫道存人嫌狗憎的本事,兩人氣場不和,堪堪稱得上點頭之交。
傻兒子嘴巴倒是又直又毒。
賀洗塵不合時宜地想著,不過這個小傻叉確實是油腔滑調,孟浪了些!笑了笑,便裝腔作勢地攔在蘇若淵面前:小公子既已來訪,不妨直言。湖山居士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怎的家中后輩如此隱約其詞?他似笑非笑地瞟了溫道存一眼。
溫道存心中莫名一凜,額頭滲出冷汗,他咬著舌尖,端正了身姿,老老實實行了個禮:世叔勿怪!嚴肅起來倒是能窺見溫展鶴半分清正的模樣。
適才是道存無禮了!家中長輩最近時常提起您,便想來看看您。他忍不住懊惱,連七叔都搞不定的人物,他哪來的自信可以糊弄過去。
秀才公回來啦!還有若淵少爺!李大娘扯著大嗓門出現在廚房門口,手中端著一鍋姜湯,解救溫道存于水火之中。他微不可聞地松了口氣,偷偷摸摸抬眼望去,與賀洗塵玩味的目光相撞,剛服帖的寒毛又炸起。
先進去吧。賀洗塵語氣淡淡。
*
紅泥小爐上架著銅壺,開水沸騰咕嚕嚕地從彎嘴冒出白霧。賀洗塵熟練地將紫砂茶具燙了一遍,舀了一勺茶葉,過水,接著一手攏著寬大的袖子,一手執起茶壺斟了四杯。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在霧氣的氤氳下透露著閑云野鶴般的美感。
請。
溫道存猛地回過神來,終于將自己的眼珠子從那雙修長骨感的手上移開。
多謝世叔。
茶不算多好,但一室經子史集,三位淡然佳人,還有窗外的梅雨荷葉,一時讓用慣了好東西的溫道存恍惚不已。
明年溫小公子該要參加童試了吧?賀洗塵悠悠問道。
是,家父是這個意思。溫道存唯一不需要人擔心的就是學業,他腦袋活泛,時有驚人之語,溫展鶴卻嫌他劍走偏鋒,不合時宜。
爹爹,我也蘇若淵不禁探出身子,眼睛里透著躍躍欲試。
將茶杯輕輕放下,賀洗塵輕描淡寫地應聲:想去便去。科考不易,他也沒想著要讓蘇若淵考個功名回來,不過蘇若淵是個讀書種子,又心系天下,不出意外還是想通過科舉入仕搏個功名。
蘇玖端坐在一旁,聞言也亮著眼睛望向賀洗塵。賀洗塵輕笑,賞給她一個彈腦門:你就別想了。蘇玖癟下嘴,不高興地轉向旁側。
這個時代對女子還沒那么大的苛求,賀洗塵也是不拘小節,在家中蘇若淵學什么便讓蘇玖也跟著聽一耳朵,有時還會帶著兩人上街體驗人生百態。
女子在人間行走總是比男子艱難,他無意將蘇玖培養成才女,只是希望在她以后的人生中,目光能夠不囿于家宅,整日為了丈夫的恩寵或喜或悲;遇到苦悶時能夠紓解心懷,從容不迫地應付遍地荊棘。一個獨立的人格,是賀洗塵最想贈予蘇玖的禮物。
晚飯前的一個時辰,溫道存竟都是在蘇家書房里度過的,起初還在安靜地喝茶,接著賀洗塵便旁若無人指導起蘇若淵今天論道時聽不懂的要點。蘇玖不時發表一些意見,年紀雖小,卻頗有見地。這一家人儼然將溫道存當成透明人一般。
溫道存不是自甘寂寞的人,尋了個間隙也加入了談話。這場酣暢淋漓的討論好像前輩的指導又好像平輩間的會晤。臨走時,那位不好惹的世叔遞給他一把油紙傘,別有深意地說著:讀書人的事,以后還是以文會友的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