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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春有些抵觸回答這個問題。
她咬緊唇瓣,半晌,才低低煩躁地說:
“公主絕不會生出這種心思,除非公主——”
盼春倏然噤聲,那幾個字,一旦將公主代入進去,她就說不出口。
但即使如此,霍余也得到了答案。
霍余以為,在經歷前世眼睜睜地看著公主倒下的那一幕,就再也沒有什么可以讓他體會那一刻的痛不欲生。
可如今,他才知曉,他高估了自己。
這世間苦楚,他才嘗過一二罷了。
他前世被公主所救,在公主府中過了一段最安寧平靜的日子。
直到國家禍亂,他被公主舉薦,帶兵出征,戰場無情,可他依舊未曾受過什么苦。
公主抗住了所有的壓力,將一切安排得格外妥當。
所以,霍余可以任性地一心皆是兒女情長。
但公主不行,她是皇室公主,受萬民敬仰,國泰民安時,她可以任性妄為,但家國破碎時,她就失去所有任性的資格。
她明知身將死,卻嘔心瀝血地將一切事都安排好,她要給大津朝留一個后手,留一個絕不會背叛大津的后手。
她是最好的棋手,利用情愛,讓他甘之如飴地陷入情網,為她所用。
稚兒,是她對他的愧疚,唯一可以做到的彌補。
而他卻認定稚兒也只是她棋盤中的一步棋子,將她恨入了骨子中,直到二十年的苦楚和遺憾不斷加注,才變成了執著。
苦澀和愧疚席卷而來,差些壓垮了霍余,似針扎似蟲爬,硬生生地將一顆心臟往外扯,霍余忽然悶哼了一聲,喉間傳來一股血腥味。
盼春驚呼一聲:“大人你怎么了?!”
公主一直夢魘,太醫尚在公主府未離開,很快就有太醫趕過來,可霍余卻只是堪聲說:
“我沒事……”
太醫面面相覷,驚駭地看著他唇角和額頭滲出的鮮血。
而霍余只是雙眼殷紅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他自以為那段情感中,他是被算計的那一個,不斷在付出,哪怕愛意盎然,也在心中藏著無盡的委屈。
可二者中,往往做決定的那個人才是最痛苦的。
因為她背負得最多,甚至哪怕死后也只會被誤解。
他憑什么認為,在日日夜夜的抵死纏綿中,只有他一個人動了心?
日色很快落幕,夕陽余暉漸漸散去,將公主府籠罩進一片黑暗中。
紅燈籠掛滿了小徑上的樹枝。
大雨傾盆地落下,淋濕了霍余的全身,盼春看得心驚膽戰,撐著雨傘,大聲地喊:“大人,你快回去吧!”
連續兩日未曾休息,若再淋雨,怕是會落下熱癥。
霍余一動不動,向來挺直的脊背似乎也稍有些彎曲,仿佛根本聽不到盼春的話。
徐蚙一冷眼旁觀。
忽然,殿門被推開,陳媛一身紅衫云織錦裙,外攏披風走出來,她眼尾尚透著濕意的紅,卻已然收拾好了心情,一支金簪傲然矜貴。
她的驕傲,不會讓她沉浸在過往的痛楚中。
大雨蓬勃中,陳媛和霍余隔著水霧遙遙對視,只一頓,陳媛收回視線,冷聲說:
“誰讓你這么糟蹋自己的?”
霍余眼倏然紅了,大雨中,分不清他臉上濕潤究竟是何物,他啞聲說:“公主不怪我了嗎?”
陳媛停頓了很久,才伸手,接過盼秋遞過來的油紙傘。
她親自邁進大雨中,將油紙傘舉高,恰好蓋過霍余的頭頂,隔絕的大雨,她的聲音也清晰地落入霍余耳中:
“我若怪你,你就是站死在這里,也改變不了什么。”
霍余心顫了下。
他怔怔地看著公主,不論前世今生,公主都很驕傲,自不會替旁人撐傘。
不等霍余說話,陳媛就皺了皺眉,繼續道:
“你的確讓我不高興,可她也有不對。”
陳媛冷哼,怪不得霍余養成執拗的性子,因為夢中的她就是如此,事情有溫和一些的解決方式,可夢中的她失去了太多,習慣了將所有事都埋在了心中。
可這時的陳媛卻并非如此。
她說:“如果那時她能坦白地告訴你,她的確很喜歡你,你就不會心生猜疑和怨恨,哪怕余生難捱,起碼尚有點可回想的記憶。”
而不是只有怨恨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