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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老爺哭得昏天暗地的,看著自己眼前的夫人兩眼昏花,耳畔聽著兩個女兒的哭聲,更是絕望。直至看到沈羨之這一抹紅入目,才緩緩抬起頭來,見到沈羨之著實愣了一下,怎么也沒想到她這樣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居然是他們一家的救命恩人。
“多謝姑娘大恩大德,只是可惜……”他回過神來,朝著沈羨之道謝,隨后便要磕頭,不過被沈羨之攔下來了,又見他旁邊兩個衣不蔽體的姑娘,想來便是他的女兒了,其中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一歲的模樣,身上滿是抓痕,頭發也散披著,如今驚魂未定,緊緊地拽著自己已故了的母親冰涼的手。
沈羨之見著慘狀,其實心中已經生出了殺意,不過還是先冷靜下來,安慰著這魯老爺,“先生節哀,你還有兩個女兒。”
聽到她提起自己的兩個女兒,魯老爺不由得看了看同樣守在夫人身邊的兩個閨女,都是他們夫妻的心肝,好人家來求,他們夫妻也舍不得許出去,就想在身邊多留幾年,可是哪里曾想,這一趟回老家過中秋,居然被這些強盜給糟蹋了。
夫人也沒了,他的家散了。
想到這里,魯老爺越發覺得沒了意義,目光落到旁邊那被折斷在地上的半刀上,隨后朝沈羨之求道:“我這兩個閨女,都是伶俐的,望小姐以后將她們收留在身邊,什么活兒她們都能做,我魯云中名下的一切,今日都贈予小姐。”
說罷,便奪身過去,想要撿起那半把刀,這是要自盡了。
不過被沈羨之快一步一腳踢開那半把刀,將他給直接攔了下來,“我知曉你如今難過,只是你連我是好人壞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便如此草率地把女兒交托給我,難道就不怕我轉頭占了你的家產,把你的女兒賣到那些個不是人待的地方去么?”
她這話一說出口,原本還求死心切,掙扎著又要去撞墻的魯云中一時就愣住了。滿是詫異地看著沈羨之,沈羨之所說的這些話,他是真沒考慮到,只是如今想著既然是她救了自己,又是個姑娘家,想來是心善,不會害自己的女兒,甚至大方地將魯氏給贈送于她。
卻沒仔細想過,往后兩個女兒又該怎樣度日?她們今日也受辱……魯老爺呆呆地看著沈羨之,片刻后腦子里像是清醒了些,想說既然她能說出這番話,應該是個好人,值得自己將兩個女兒托付給她。
沒想原本圍著已故母親尸體的兩個女兒便朝他撲了過來,那聲音也是哭得撕心裂肺,叫人聽了也覺得有些感同身受。“爹,要走我們一家人一起走。”
說這話的是姐姐,瞧著年紀大些,應該已經快及笄了的樣子。
可就這樣的她,那些流民都沒有將其放過。
這讓沈羨之心里的殺意又濃了幾分,不管這些流民曾經是怎樣的好事,可今日所行的一切,都讓她不能容忍,這些流民難道就沒有母親和姐妹女兒了嗎?怎么能下得如此狠手?
那邊,被審問的流民堆里也傳來了幾聲慘叫,沈羨之不知道進度如何,只看著這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先生好好活著吧,不為自己,也要為你這兩個女兒。”
魯云中也想好好活著,可是他這兩個女兒被拖進了人群里,命是留下來了,可是貞潔卻沒有了,這樣的她們往后除了在那廟里青燈佛古一輩子,還能怎么活?
于是只含淚說道:“她們已經被毀了,今日便是活下來了,往后又能有什么好日子?”只怕那些個流言蜚語,也足夠將她們淹死了。
沈羨之聽得這話,是不贊同的,但是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的,可她還是想勸一勸,畢竟她們是受害者,憑什么還要受到輿論的譴責?所以便開口道:“女子的好壞,又不是一層膜能決定的。”只是這一著急,話就有些直白了。
但有時候,這話糙理不糙。
那魯云中微微一怔,轉頭看著兩個鮮活的女兒,心想是啊,他的女兒們都是那樣優秀,憑什么要因為今日的事情而被否定了呢?
他不曉得眼前這穿著一身鮮艷紅衣的年輕美人是誰,可是就這樣一個有著如此美貌的女人敢獨身出行,身邊又都非凡輩,那她必然也不是普通人了。
而且她并沒有像是自己所預想的那些女人們一樣,恥笑著自己這兩個可憐的孩子,所以當即便下定了決心,甚至想就算是這紅衣姑娘往后要造反要做女帝,他也要帶著兩個女兒追隨于她。
但事實上,魯云中并不知道沈羨之的真實身份,也不曉得自己怎么會有這樣可笑的想法。他本來是想找個理由說服自己罷了。
所以被自己這想法也嚇了一跳。好在這并不妨礙他接下來的打算。
不過他話還沒說出口,公孫無音那邊就已經得了結果,走過來稟報時,有些防備地看了魯家父女三人一眼,并不想將自己剛才審問來的消息也一并告知他們。
但卻沒有想到他這吞吞吐吐間,沈羨之竟然直接開口道:“都問道什么,直接說吧。”
公孫無音心中疑惑,但沈羨之既然已經開口,也只能老實將自己剛得到的消息一一告知。
原來這些流民,還真像是沈羨之所懷疑的那樣,江南的狀況遠比他們所得到的官方消息嚴重多了,很早之前便有鬧旱災的跡象,不過那時候并不嚴重,而且也只是局部地區,都是些偏遠小城鎮,所以衙門里也沒有多管。
但是沒想到后來這干旱的地方越來越寬廣,也越來越嚴重,不過上面還是沒將重點放在上面,反而是出了蝗蟲之后,這些官員們才打算利用這蝗蟲受災之事,往朝廷那里索取些錢財。
畢竟這蝗蟲的事情,每年都有,只是并不嚴重罷了。
但沒想到,今年遠超了往年,而且所受災的地方越來越寬廣,可是本來官衙糧倉里就沒有存糧,如今一下這樣嚴重,官員們也不敢再上報朝廷,只能一直隱瞞。
最先開始是禁城,后來小城鎮小村莊里實在待不下去,便有了第一批流民的產生,這些流民們都是普通的老百姓,鄉下都已經遍地浮尸,草木干枯了,他們生存下去,只能往城里。可是因他們只是普通老百姓,根本就不具備沖破城門的本事,最終只能往山里走。
只是這山中的日子也不好過,天旱蝗災四起,吃不飽的何止是他們呢?所以走在最前面的隊伍,弱者幾乎都進了野獸的肚子。當然一部份弱小的野獸,也進入了他們的肚子。
就這樣隊伍繼續前行,他們隊伍里的弱小和野獸隊伍里的弱小,就這樣在相互彼此的一日兩餐中逐漸減少。
然后便促成了今日這支流民隊伍里為什么只有青壯男子的緣故。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失去了家人,還覺得恐懼,甚至覺得他們口中吃著的獸類,其實就是拿他們的親人朋友換來的。
可是人為了活著,有什么做不出來的?加上這時間久了,便麻木了。
只是他們因之前在江南被阻攔在城門外,隊伍大受損傷之事,便是離開了江南,也不敢繼續往城里去。更何況他們這么多人,若是真進城,只怕也會引起衙門的注意,那怎么可能還會讓他們進城?
所以反正進不了城,就繼續在山里走,偶爾也路過幾個小村莊。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在村子里并不敢亂來,可都是些青壯年男子,見著那村中如花的年輕姑娘,哪里忍得住?有了這第一次,便有了無數次,往后沿途所經過的村子,幾乎是雞犬不留。
照著他們的話來說,他們只想睡一睡女人而已,誰讓她們反抗,誰叫那些男人不識好歹非要動手的?既然如此,那他們也只能還手了。
不過因為他們自己也知道,所以不敢太過任意妄為,也就是挑那些比較偏遠,處于深山的小村子動手罷了。
至于為何跑到這官道上來動手?都是因為這連續在山里走了幾天,也沒找到一個能下手的小村子,他們這段時間已經養成了這壞德性,沒有肉又沒有女人,所以便冒險到這官道上來。
這一段路離城鎮都偏遠,就算是真驚動了官府,等官府趕到時,他們早就逃之夭夭了。
而魯家運氣不好,正好是被剛出山林的他們遇到,也正是這樣,見著老嫗也不愿意放過。
沈羨之聽著這些話,源頭都處于地方官員身上,可這一切也不是這些人變成魔鬼的理由啊!她不曉得那些被他們洗劫一空,殺個雞犬不留的小村莊,會因為偏遠的緣故,多久才會讓外人發現?成了累累白骨,還是等在外的親人歸故里時才會被發現?
她深吸了一口氣,只將自己的劍拔出來,恨不得直接將這些畜生都殺掉,但這時候她發現了魯大姑娘倏然站起身來,滿臉仇恨地看著那些流民,順手便將自己手中的劍給遞了過去,“他們早就不能稱作人了,不過是披著人皮的畜生罷了。”
魯大姑娘像是明白了她這話,滿是傷的雙手接過她的劍,便提著朝著那些流民走過去了。
魯老爺要去攔,雖然他也被這些流民們一路的所作所為震撼到了,這些流民也該死,可是怎么能蠱惑她的女兒去動手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