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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我這人小氣,”面館里老板娘倚在店門口,掰著指頭數落著,“月前你剛來,打碎那幾個碗我都不和你算,可說定了中午十一點到崗,下午五點到崗,你這丫頭倒好,隔三差五跟我玩遲到,滿屋子的人你讓我替你伺候呢?”
顏翊從廚房里搬出一摞碗,小心翼翼端到碗柜邊往里擺,四月的冷水浸得雙手發紅。眉眼里再不是明媚的色彩,帶了示弱和討好,“姨,這個學期課程有點多……”
老板娘接上話,笑開了嘲諷,“喲,合著想賺錢學習兩不誤呢!這年頭的大學生怎么都這么眼高手低,什么好處都讓你們占了別人還活不活了?”
顏翊跟著笑起來,僵硬的,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她在笑什么,“姨,欠的時間我周末給你洗碗打掃衛生補回來,之前的工錢先結了行嗎?”
“我……快沒錢吃飯了……”
老板娘薄唇剛開,視線撞上顏翊的表情,一肚子的話又咽下去了,不情愿地從腰包里扯出六百塊錢,低頭數了兩遍又放回一百,“洗幾個碗就能補回來我干脆找個洗碗工得了!就五百,滿打滿算,你不樂意干趁早說,不遲到早退的學生有的是!”
顏翊用圍裙擦擦手,接過錢又笑了,這回她清楚,只有她自己清楚,這個笑有多苦澀。
從面館出來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了,之前說好工作日管午晚餐的,可是老板娘沒留,顏翊也沒敢說。她把錢折好放進外套的口袋,仰頭看了眼外面不大不小的雨,只好一路跑回寢室了,結果前腳剛邁出去,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頭頂被罩上一把白色的傘,傘下是一張俊秀溫文的臉,近距離看,清澈的瞳孔里映著顏翊自己的臉。
她有點意外,“云燼?”
云燼笑了笑,眼波里的星星流光溢彩。
orange酒吧。
云燼把手里的傘遞給侍應生,非常紳士地引導顏翊在自己固定的座位坐下,溫潤如玉的手拿起醒酒器,邊給顏翊倒酒邊問,“這么快就從家里回來了?”
顏翊盯著云燼的手出神,下意識點頭,回過神又問,“你怎么知道?”
“昨天是清明。”云燼輕描淡寫解釋,轉了轉杯中的液體遞到她面前,“少喝一點,暖胃。”
顏翊本來想的是昨天清明給爸爸掃墓的場景,結果看到云燼遞來的紅酒,突然就想到了上學期劉兮爵灌醉左行舟后,左行舟直直望著天花板說的話。
他說,“都說初中是價值觀養成的階段,可是你們知道嗎?在那時候,我的堅強、自尊、天真、希望,全部被人搶走了,所以你們猜,我會有怎樣的價值觀?”
此刻她看著對面波瀾不驚的云燼,特別想問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才能在三年的時光里剝奪掉一個人的堅強、自尊、天真和希望。
“你和左……”
“有困難怎么不找他們?”云燼的音量蓋過了顏翊遲疑的詢問。
“他們?”顏翊一愣。
“劉兮爵,顧安然,還有左行舟,你們一向玩得很好。”云燼喝了一口酒,轉著杯子,不是疑問,是很肯定的語氣。
顏翊伸到側兜的手握緊了那五百塊錢,認真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那是我唯一保存完好的東西,我不能親手毀掉它。”
云燼抬眼打量著顏翊,然后饒有興致地問她,“我和他比,你覺得怎么樣?”
顏翊一瞬間浮現的是劉兮爵在舞臺上的背影,光與暗之間交錯,讓人忘不掉的魅力。
云燼看出她眼中的遲疑,“你放心,我對文藝部的那位沒興趣。”
也就是說,云燼果然還是在有意無意地針對左行舟。
“至少,左行舟說話總是很直接。”言下之意,心胸城府,一目了然。
云燼細細思考這句話,竟然意外覺得滿意,笑著一口干掉杯里的酒,不容置疑的語氣,“既然不能毀掉,那就認真存好,有困難,可以來找我。”
迎面而來的瀑布在必經之路上直貫而下,聽著那種拍擊地面的聲音,左行舟呆呆站了好久,最后還是效仿多數人所做的,脫了鞋襪,赤著腳,迅速跑過這片水簾關卡……兩個人全身濕透是毋庸置疑的。
穿過一條峽谷棧道時,被風四處吹動的雨水,一點點浸潤著濕透的衣服,從各個方向沖擊下來的瀑布又被橫貫的風改變了方向,徹底打濕了兩個人的后背和雙腿,像是超強力度的淋浴!左行舟一邊忍受著“命運的不公”,一邊極度后悔剛才對于塑料雨衣的“高談闊論”,他無比懷念那個曾經向我們推銷塑料雨衣的婆婆,左行舟相信她就是人間的天使,度一切苦厄……
幾度被冷水澆灌,顧安然心里的別扭失了大半,冷靜想想,她覺得這種失落糾結的情緒來得莫名其妙,但是,卻是真的很影響她的判斷。
兩個人坐上即將開往苗寨的車上時,全身冷得發顫,全濕的衣服帶著體溫和冰冷的座位接觸對他們來說,是種深深的折磨。
左行舟打綹的頭發還在滴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里,他竟渾然不覺。顧安然看在眼里,默默從背包里掏出紙巾遞給他,左行舟抽出一張,胡亂地往身上擦。
顧安然越來越發現,她從來沒見過這么不會照顧自己的人!索性奪過左行舟手里的紙巾,疊好,仔細擦拭左行舟頭上臉上的水。
雨水浸透紙巾,顧安然盯著少年明亮的眼睛,指尖碰觸著他的下顎角,手肘不經意隔著衣服抵在少年的鎖骨上,讓顧安然覺得雙頰發燙。
“這紙巾好香啊,什么牌子的?”
咫尺的距離,左行舟輕聲問道。
顧安然突然回過神,把紙巾塞進左行舟手里,在座位重新坐好,穩定心神。
左行舟拿起紙巾又聞了聞,自言自語,“不是紙巾的味道……那香味哪來的?”
顧安然想了想,發覺是自己頭發的味道,一時難為情,由著左行舟四處找來源,不想說話。
突然,顧安然看見司機師傅走過來,急忙結束左行舟這個讓她難為情的舉動,“煩死了,是我頭發的味道!”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