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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向來單純質樸言笑無忌,這一點,不論是在年輕氣盛的少年時期,還是如今在事業上小有所成的青年,都未曾發生過改變。哪怕是跟在自己身邊于這黑白難辨的利益場中滾打了這么多年,時光賦予他的,似乎也都只是比年少時更多了幾分的世故圓滑,而遠非惡濁深沉的黑暗與心計。
所以就連在提及一夕覆滅的馬家的傳聞時,除卻心頭難以抑制的快意之外,對方所流露出的,更多的也只是一副看戲加玩樂的心態。在他眼里,惡臭的馬家囂張蠻橫,有此一報純屬罪有應得老天有眼,所以哪怕徐家跟其倒臺真的脫不了干系,甚至在暗中做了什么手腳或使了什么上不得臺面的陰招,他也不會覺得有什么不妥。
可思維簡單的丁華不知道,馬家固然是個毒瘤,但站在他對立面的徐家,卻也算不上有多無辜出事前的那塊化工廠地皮是徐光明里暗里授的意,能批下來建廠,徐家雖未曾出面,但究竟為什么各項材料漏洞重重依然能通過審核,其中緣由自也不必多說。這就像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定時炸彈,只要時機成熟,只要敵人足夠唯利是圖,它就一定會在某個節點被自動引爆。
而其爆炸后所會傷及到的人、事、物,也并非無法預計。
一切正如丁華口中那個出現又被迅速刪去的帖子中所說,這場看似正義凜然的伐毛洗髓,不過是一方正在尋覓著一把快而狠能夠替自身肅清的好刀,而另一方也恰巧有仇要報,兩廂不謀而同之下一拍即合,于是自然而然地便有了這出熱鬧同時卻也代價慘烈的戲。
而至于當這把刀落真正落下時所累及到的普通民眾,最后也只能自認倒霉,將罪責全然于歸因于落敗者。
比如四處籌錢想方設法要為兒子治病的吳氏夫婦;
比如眾卉中平白受難的大批員工;
甚至更比如更早之前的
一道身影忽然從腦中一閃而過。
徐新踩下剎車,將車停在了某個亮著紅燈的路口。舉目四望下,竟發現車不知在何時已被開到了距X中不過數十米的懷德路上。
幾分鐘后,又不知何因,緩慢駛入了與之相鄰的博愛路,再幾秒,默然地停在了翠芳苑的門外。
熟悉的夜幕下,是同樣熟悉的街景,哪怕就連門衛中那個一到夜中邊,就愛在值守時邊看電視邊打盹打發時間的看門師傅,亦沒有什么改變。
時隔一年,徐新靜坐在車內,沉默地望著深夜中這一小方天地中悄然發生著的一切,不一會兒,清明的目光變得有一絲惘然。
崗亭大叔是在一聲突然響起,并于夜深人靜中顯得格外嘹亮的鎖車聲中驚醒的。
他揉著迷蒙的睡眼,看著從面前經過的身著黑色襯衣有些面生的男人,拉開窗含糊地問了句:哎,你哪樓的啊?怎么好像以前沒見過
徐新腳下一頓,在原地站了片刻,方微偏過臉,低低報出了個門牌號:18丙,201。
哦大叔應了聲,尚有些遲鈍的大腦一時沒能轉過彎兒,等反應過來那似乎是個已經空置許久的屋時,徐新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了前方昏暗濃密的樹影中。
十分鐘后,18號樓的聲控燈隨著一陣平緩的腳步聲應聲而亮。
極度的靜謐中,一串鑰匙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起在被光籠罩的樓道,隨后一記輕微的吱呀聲中,一扇防盜門被開啟。
因久無人至且長期封閉而散發出的嗆鼻氣味,瞬間將周身的空氣占領,順著敞開的門扉撲面而來,不由分說地鉆入了靜立在門前的人的各個毛孔。
而隨之一同侵入的,還有那被遺落在這飛舞細塵中的,有關于某個人或清晰或模糊的記憶。
徐新也不知自己就這樣在門口站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秒,卻恍然生出了一股漫長的錯覺來。
直到身后的感應燈又兀地暗下,游離的神志才逐漸歸攏。
他抬腿邁入了門檻,抬手按下了玄關處的照明開關。
燈光襲來的剎那,所有藏匿在黑暗中略顯朦朧的輪廓,俱都變得明朗清晰。
徐新怔了怔,在玄關又站了片刻,緩步向里間走去。
屋內的陳設和印象中相差無幾,櫥柜沙發茶幾,以及廚房的各色用具,都無比規整地擺放在其原有的位置。
一切井然有序,好似從不曾有人離開過。
除卻那從水管中放出的泛著銹色的水跡,落滿積灰的窗臺,以及空空蕩蕩的衣柜床鋪中所流露出的細微端倪,在默默將某人早已離去的事實無聲傾吐。
徐新漫無目的地在這不足八十平的公寓房中慢慢走著,看著,最后來到了與主臥相通的陽臺。一片寂靜中,伸手推開了面前的玻璃門。
沁著寒意的風霎時將彌漫四周的刺鼻灰塵吹散。半封閉的護欄外,只見點點星光映著對面居民樓上零星幾盞尚未安眠的燈火,一起落入了微有些凝滯的視線。
他過得還不錯,就是每天都忙,忙得腳不沾地。從小學到初中,語數外德智體美勞,就沒有他不教的。
徐新面無表情地對著正前方的房舍,一個小時前丁華在車內的笑語忽地又在耳邊響起。
再加上他老好人一個,跟誰都客客氣氣,親和力也強,還來者不拒,學生都喜歡圍著他。
徐新一動不動望著不遠處那半掩在斑駁的樹影后久違卻毫無陌生感的景致,突然,腦中丁華的語氣卻又毫無預兆地一轉,變得憂心又無奈。
哥,小陳說他剛到那兒時就嚴重得水土不服,還又逞著強上課不肯休息,再加上食物中毒,最近兩個月實在瘦得厲害。
言罷又小心翼翼地試探:咳,你說你說要不我就上贛南去看看去?也好安個心。
最后,是充滿了疑惑卻不敢有所表露的一句:
說實話,老大你對小林究竟是什么想法?
一陣勁風襲來,徐新猛地回過神,抬手抹了把臉,片刻后,從身后的門框上直起身,習慣性地從口袋中掏了盒煙出來。
天色愈發深黑,又數十分鐘后,對面樓上亮著燈的窗戶相繼又暗下了幾扇。
徐新垂目看去,手上的煙亦將燃盡。
他默然對著指間殘留的一截煙頭看了會,不知何故,心底那股原本忽隱忽現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忽然又隨著那逐漸黯淡的火光難以抑制地在心頭翻涌而起。
他微闔上眼瞼,良久,才重新抬起目光,將煙頭彈入陽臺角落里放著的廢紙簍,轉過身準備離去。
然而甫一別過眼,一個被靜置在窗臺上正于月色下泛著盈潤光澤的圓形物件,卻毫無預兆地闖入了視線。
徐新眉微微一皺,猶豫了下,稍上前兩步,將那在這個被清理得異常徹底甚至連一絲多余痕跡都無的環境中顯得異常突兀的東西拿在了手里只見昏幽光線下,躺在掌心的,竟是個外觀淡雅別致,且做工精美的煙灰缸。
他目光一怔,數秒后,略有些凝滯的視線猛一動,似是受到某種感召般,順著那瓷白邊沿緩緩滑入了被蒙上了一層細塵的瓷缸底部。
只見如水的月色中,一個歪歪斜斜不知被什么工具給刻上的 徐字,正靜靜躺在那缸底中如同水墨般散開的蓮葉上。
第36章
歷經一番短暫的動蕩, C市很快又全方位地步入了正軌, 從臨市新調來主管市經的副SZ據說在走馬上任前被上頭查了個底朝天, 確保履歷清白得連根雜草都尋不到,這才放了過來。且此人是個實打實的實干家,頗有些當年李平在位時的風采, 上位才一個多季度, 已雷厲風行地由點及面下推了好幾項新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