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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樓, 贛南。
這兩個熟悉的名字陡然從徐新嘴里說出來, 老實講, 丁華是有些驚訝的。
因為自打對方重回徐家后,似乎就和從前的人事自然而然地切斷了聯系。
也對,畢竟身份不同了, 所在的環境也天差地別。
倒是本就出身草莽的丁華, 還時不時地能和過去的老朋友老弟兄們聯絡聯絡感情,還在C市混的,偶爾一起約出來喝個小酒吹個牛,不在C市的, 逢年過節群發個祝福短信,像陳家樓這種當年關系特別鐵, 而如今卻又遠在天邊的,也能隔上一年半年的就通個電話彼此慰問慰問。
不過這個頻率也就剛分開的那幾年能得到較高的維持,發展到現在, 隨著各自的生活圈和交際圈越拉越遠,哪怕當年兩人好得能同穿一條褲衩,也阻擋不了彼此間的傾訴欲漸漸變淡的無奈。
說實話,要不是徐新昨晚那一通沒頭沒腦的電話,丁華都快忘了上次聯系對方是什么時候的事兒了。
自己尚且如此,性情大變的徐新就更別提。
更何況以往對于這些舊人舊事, 向來也都只有他丁華嘮嘮叨叨緬懷個不停的份兒, 而不見徐新有過什么多余的感嘆。
所以當昨天大半夜他迷迷糊糊中冷不丁從對方口中聽到陳家樓這三個字時, 反應了兩秒后, 腦子登時就清醒了。可等仔細聽完徐新所說的完整內容后,再轉念一想其目的,又立馬覺得自己也忒大驚小怪。
丁華思及此,心底不由深深嘆了口氣畢竟不管什么時候。但凡是涉及到了小林,就算屁大點兒的事,他哥的反應也多半都不會太正常。
所以如若再因對方做出點兒什么有悖常理讓人琢磨不透的事兒,那也只能說是再平常不過。
可這一回,卻仍舊讓早已習慣了徐新反常態度的丁華感覺到了一絲的不安,不過這不安的來源是什么,一向粗神經的丁華一時卻也答不上。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他覺著他哥似乎比以前更瘋魔了,同時也變得更讓人難以捉摸了。
饒是關系親近如他,絕大部分時候對對方的某些舉動也是一頭霧水。
就好比剛過去不久的這段日子,明明剛從B市回來看到掛了彩的小林時,他哥還能心急如焚到幾乎喪失了冷靜理智,可就在對方傷好后,態度卻立馬發生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冷若冰霜不聞不問不算,居然一轉身,還跟馬家的大小姐勾搭在了一塊兒,成天糾纏不清膩膩歪歪,光相約共進午餐就被同在公司的自己撞見過兩次。
搞得好不容易對徐林之間那不同尋常的情愫有所察覺,并慢慢建立了自信的丁華再度懵了。
什么情況這是?
難不成當真是自己看走了眼?
丁華連著十多天都深陷在了這極度的自我懷疑中,尤其是當今兒一下班,在他又一次應了徐新要求,順路將對方捎往馬溢浮在聽松閣組的局時,這股懷疑一下就上漲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點。
嘿,這是真精神分裂了還咋的?昨兒夜里還情深不移地囑托自己轉告陳家樓,要好好照看著點兒他那捧著怕掉了含著怕化了的心肝寶貝,今兒這天還沒黑呢,就全給忘到九霄云外了?
且對象還是這害得小林即將遠走的罪魁禍首馬家。
于是憋了十來天的丁華終于憋不住了,在車即將要到達目的地時,將車停在了靠近車庫的某個岔路口邊,接著打開窗深呼吸了口氣,清清喉嚨問了個埋在心底難以啟齒,卻也好奇已久的問題:
老大。
原本正閉目養神的徐新聞聲微微睜開了眼。
咳那什么,我就隨便問問,你對嘶你對小林究竟是個什么想法?
問完后,又立刻迅速向身側掃去了一眼,卻見坐在副駕上的人連一絲反應也無,只一徑沉默地半垂著眼瞼,紋絲不動地正對著擺放在正前方的車內裝飾。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丁華得不到回答,便也只好也跟著安靜下來,過了片刻,才又忍不住嘆了口氣,斟酌著語句半似回憶地感慨起來:其實吧我現在才問這個問題,是已經有點晚。
說著一頓,還記得當初小林剛進國連廠沒多久,陳家樓就私下跟我說過,說你對小林跟對別人不太一樣,不過當初我嘛,大老粗一個,不懂,所以到底是怎么個不一樣法,也就沒費那心思去瞎琢磨。
丁華說著,似是想起了那段幾人日夜都在一處混的逍遙日子,輕笑了笑,隨后扭過頭,坦然地看向了身邊一言不發的徐新,繼續道:不過現在回過頭來想,好像確實是不太一樣。
言罷停了停,又道:哥,說實在的,我丁華之所以從小到大都心甘情愿地跟著你,有福一起享,沒錢就天南海北地一塊兒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欣賞你的心細膽大,還有臨危不亂,哪怕是在咱毛還沒長齊的時候,你也總是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放在眼里的氣勢,嘖,真是酷斃了。你不知道,那時候弟弟我有多崇拜你。真的。
徐新靜靜聽著。
丁華停頓了會兒,忽然嘴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但唯獨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你的態度變了。
丁華看著他,問:你還記得不,有次咱們跟黃狗在三廠后面的弄堂里發生沖突,小林突然來了,還不知道怎么的就受了傷,老大當時你的臉色跟反應
徐新似是也跟著想到了什么,眉頭隨之微微一皺。
丁華看在眼里,沒繼續說下去,而是頓了頓,轉而又繼續道:后來你照顧他也是細致到令人發笑和吃驚的地步,連上個廁所都陪著護著。當時我就納悶,這是當快入土的老娘在照看呢,還是當還沒沒長牙的兒子在養呢?但也沒多想,只當你那是出于對兄弟重情,可眼下我回過味兒來了哥,其他的我不敢說,但如果當時受那傷的是我和陳家樓到此,丁華又停了停,猶豫了下問道:你還會做到這種程度嗎?
恐怕別說到這種程度,就當時林安那只是看上去嚇人其實屁影響都沒有的傷情,能讓見慣了風浪的徐新多看上兩眼,估計都已屬十分難得。
丁華對答案了然于心,因此問完后便也不再開口。
車內再度徹底靜了下來。
徐新目光沉沉地坐在副駕上,許久都沒任何動作,內心的想法亦不得而知。
丁華則在這番近乎自言自語的陳述后,情真意切實實在在地投入到了那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回憶中。
他想起林安剛進廠的時候,自己還狐假虎威地威脅過對方,將人堵在宿舍里收了在當初堪稱巨款的五十塊保護費,結果擱兜里還沒焐夠兩分鐘,就被突然回來的徐新給連踹帶罵地又要了回去。為了這事兒,自己還忿忿不平獨自郁悶了大半個月,直到后來一塊兒喝了場酒,才別別扭扭地將心底的記恨與不滿借著酒瘋發泄了出來。
如今想來,原來徐新對待那人的特殊,從那時起就已經初現端倪。
丁華回看著這些往事,不禁略帶著些自嘲意味地搖了搖頭。
有關林安的記憶也越來越多的在腦海聚集:他的唯唯諾諾,他的戰戰兢兢。
他不會罵人喝酒,也不會打架泡妞。
他說話習慣低著頭,聲音也總是又輕又細。
周圍人總笑話他的格格不入,說他動不動就紅著張臉,比人小姑娘都不如,又因確實長了副比好些姑娘還細白體面的皮相,剛進廠子的時候沒少被大家伙兒擠兌不像個男人,甚至戲稱他是個娘們唧唧不中用的二椅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