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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獨自己,跌跌撞撞,搖搖晃晃,辨不清腳下不斷延伸的路,究竟該通往何處去。
腳步越來越慢,就像萬里晴空中偶爾飄過的云,行跡不定,無風可依。
然而越來越渾濁的腦中,卻依舊還在拼命地為心底殘存的某道溫柔的聲音,而竭力保留著一絲清醒。
林安。
渾身的力氣終于被抽干。意識恍惚中,一張仍舊是年少模樣的臉,突然出現在了眼前。
林安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他定定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耳邊恍然又響起往日那一聲接連一聲的低語和呼喚。
對方猶帶溫存笑意的臉,沖自己悄一展露后,又隨即隱入了黑暗。
一陣刺耳的急剎和鳴笛從身后涌來,伴隨著幾聲驚叫以及怒不可遏的罵語:操!是不是有病?知道不知道走路不看路就等于謀財害命!
林安卻只顧定定看著遠方那鋪滿了陽光的水泥路面。
鈍痛兀地襲來,地面冰涼堅硬的觸感,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張皇的驚呼從四面八方傳來,可他卻仿佛已完全聽不見,只極力轉了轉雙眼,想再去觸碰一下那道愈發模糊就快離去的背影。
林安!
于是當最后那一聲異常清晰的呼喊來到了耳畔,他也已無力去分辨,這中途消散卻又突然折返、并緊緊將自己擁入懷中的倉皇身影,究竟是茫茫白日下真實存在的炙熱溫暖,還是僅是又一場被憑空臆想出來的冰冷虛幻。
第28章
丁華已經快要想不起上一次看到徐新將驚怒之情泄露得這么徹底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仿佛自從十二年前那個深秋結束之后起, 對方就在自己不經意的時候突然學會了將身上所有的外放情緒一一收斂, 悄無聲息地完成了一個從頑劣子弟,到所謂合格徐家人的蛻變。
雖然在最開始的那一兩個月里, 這改變并未能過多引起一向粗線條馬大哈的丁華的注意,他只當是他那向來瀟灑肆意的老大在外邊兒玩厭了瘋累了, 又或是在好兄弟陳家樓林安的相繼離開后忽然沉下了心來了。
而也就是恰逢在林安從國連三廠離職后的那天冬天, 徐新父親被診斷出了早期肺癌住進了醫院, 徐母心情沉郁之下, 親自出馬將這個在眾人眼中大逆不道的小兒子從鋼鐵廠給帶了回去,并逼著他侍奉在了徐伯達的床前。叫人倍感詫異的是, 一向叛逆不肖的徐新居然也沒再跟家里任何人反抗叫板, 而是一聲不吭地就跟著回到了曾被他視作龍潭虎穴的徐家老宅,且既然回去了,就當真開始安安分分地做起了他的徐三少爺,陪著他那快三年都沒怎么見一見就劍拔弩張相看兩厭的老爹,清凈地度過了對方人生晚年中的最后幾年。
而同樣, 許是因著在病痛面前,又或許是畢竟血濃于水, 氣勢如山牛逼哄哄了一輩子的徐父, 也很快就放棄了對這個驟然就服軟了的小兒子吹胡子瞪眼, 難得在一塊兒度過了一段可說得上是相當平和的時光。甚至在這兩年的時間里,徐新還主動肺提出了想跟在他二哥徐中后面學學怎么做生意。家里更是個頂個的喜出望外和欣慰, 覺得以往最讓家里不省心的混不吝這回是終于開了竅懂事了, 徐伯達更是二話不說, 立馬就命二子徐中把這個以往最不爭氣的弟弟給帶在了身邊,并囑咐其務必好好教導。徐中原本還不以為意,以為這頂多就是他爹給他弟趁機找了個借口上了道枷鎖,好徹底絕了對方再出去鬼混的念頭,而至于他那打小就天生反骨的三弟,他就更沒抱什么指望,只琢磨著到時候別仗著自己的身份在公司給他惹禍就謝天謝地。卻沒想,向來精明的徐中這次倒真揣測錯了徐伯達的心意,同時也低估了自己弟弟的轉變。
徐新從小就腦子活絡,心思也機敏,這一點身邊人從未有過懷疑,只是苦于對方從記事起這些優點就沒用在正道上,以至于脾氣生性剛硬火爆的徐伯達總為此而深感憤怒痛心與惋惜。說句實在話,徐新作為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雖從小不服管,卻是無論從脾性還是樣貌上來講,都是與徐伯達年輕時候最為相像的那一個,因此別看老爺子平日里對這個小兒子動不動就橫眉怒目,實則心中對他的期待最深也最大,所謂愛其愈深惡之愈切,就是這個道理。現如今既然是他主動提出要上進,當然沒有攔著不讓的道理。
徐新上道得飛快,且一旦決定告別荒唐的曾經,就當真沒再在外頭胡來過,而以往在外闖蕩時身上練就的那股子韌勁,也被他一并帶入了之后的工作生活。徐中對此感到很是不可思議,原以為自己只是收了個廢品,沒想到卻意外地多了個得力的幫手,不可謂不是個驚喜。
后來徐中94年因車禍去世,徐新接手了其留下的公司,在一眾不甚看好的目光中,不僅沒讓這份徐中曾苦心經營多年的事業江河日下,更讓其在平穩前行的途中,因在兩千年前后率先大膽做出了個巨資引進國外先進設備與技術的決定,而讓公司在三年后一躍成為了同行業內的龍頭與領先者。
丁華作為近距離目睹了徐新變化全過程的人,說心中不唏噓那是假的。
他曾親眼看著那個當年跟他一樣隨便穿件背心或披件劣質襯衣就能出門找場子的徐哥,突然有一天就開始西裝革履名表名車地開始出現在了各種酒會、談桌和應酬等場合;他也曾親眼看著那個在過去雖比同齡人要沉穩,但大部分時間仍行得張狂笑得肆意的人,轉眼就悄然地成為了和他大二哥一般無二的同路人,寡言冷郁,喜怒不形于色。
雖對方仍會在百忙之余偶爾約自己出去喝個酒聊個天,跟他這個往日的朋友兄弟單獨處一會兒,甚至在接管了徐中公司的不久后得知他在老家混得不如意,直接就把他安排進了公司的銷售部,可不知為何,對他丁華尚且表現的重情重義的徐新,卻總會在兩人憶過往思曾經的時候突然地沉默,又或是在聊起昔日在鋼鐵廠的故人時,突然地面露疲色。到后來,饒是大大咧咧粗神經慣了的小丁,也慢慢覺察出了他哥對國連三廠那莫名的不悅與抵觸,于是久而久之,便也沒人再多提了。盡管在丁華的心中,那段同小林小陳以及一干廠里兄弟們共同度過的歲月,是那么地妙意橫生不可多得。
日子就這樣不急不緩地過去,一眨眼,三年、五年,又一眨眼,九年、十年。徐新離當初的那個混小子越來越遠,遠到就連丁華也都快模糊了那段所有人都尚且魯莽青澀的記憶,遠到就連丁華自己也漸漸被磨光了一身的匪氣與豪氣,在各色的酒桌、牌桌上摸爬滾打,人模狗樣地侃侃而談衣冠齊楚。
說實話,丁華沒覺得現在這樣有什么不好,或者說,有什么值得不平或遺憾。
沒錯,以前的日子是無拘無束瀟灑快樂,可那畢竟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吃了上頓愁下頓的瞎樂呵,就算后來找了份鋼鐵廠的工作,也依舊是捉襟見肘。如今時代變了,連大部分的學校都高喊起了素質教育的口號,那些動輒喊打喊殺,看誰不順眼就約在紅梅場干一架的日子也再不會回頭,別說他,就是陳家樓那廝,七八年前不也老老實實地開了個維修店,給自己弄了個小老板做,過上了太平日子。
大家不過都是時間洪流中的一顆小石子兒,水淌得急,就磕磕絆絆地多流幾里地,水不淌了,也就只能乖乖地沉底。
所以對于徐新的變化的那點子唏噓,在想明白了這一點后,丁華也就徹底地釋然放開了,甚至等再過得幾年,他反倒覺得眼前的這個徐總、三少更加的理所應當和自然熟悉,而年少時的那個老大、徐哥、頭兒,卻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模糊、遙遠。
丁華原以為這種狀態將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他們各自完成人生各個階段的任務和身份,比如成為某個人的丈夫、或是某個孩子的父親,又比如誰都無法逃脫的生老、病死。
可誰知就在這一年,林安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丁華無疑是驚喜的,可時間一久,這份驚喜的背后,卻不禁摻雜了一絲難以描繪的驚詫和疑惑。
徐新對林安的特殊態度,丁華十二年前其實就無比深刻地領教過,比方明明對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卻被破例收做了小弟;又比方明明大家伙兒一起走南闖北了這么些年,早已見慣了各式各類的小傷小痛,可對方任何的一點風吹草動卻仍是能引起他哥的十二萬分注意病了,他哥無微不至照顧,傷了,他哥心急如焚恨不得要跟人拼命。如此種種,不勝枚舉。丁華起先也覺得這情形頗為奇怪詭異,但后來見的多了,也就習慣麻木了,再加上那會兒他那不拘小節的性格,就更是沒瞎廢那功夫去琢磨。
可如今卻不同了,不說他丁華這十二年來在各種談判場合練就的一身察言觀色的真功夫,就拿最簡單的談戀愛泡妞來說,這十多年下來,他老丁身經百戰,談過的對象不足七八,那也有五六。所以當一個男人對誰動了情或動了心思,那眼神那神態,擱他那兒保準一眼就能摸個透。
可也正是這份叫他頗引以為傲的洞察力,讓他在無意中發現了一件了不得,但仔細一想又好像早就有苗頭的事,那便是徐新的心之所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