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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坐下的馬躁動不安,她更躁動,頭一回近距離看人血肉紛飛互砍,渾身血液都燒起來,被那股勁兒頂的兩眼發紅,一扭頭,喊謝珣:
“臺主!”
謝珣面無表情正在觀戰,眉毛輕挑:“害怕了?”
“不是!”脫脫很大聲,“下官還沒開過葷呢。”
謝珣眉毛又動了動:“你什么意思?”
脫脫胸脯一挺,目光熱烈地在他佩劍上滾來滾去:“回臺主,下官沒殺過人,想練練手。”
說完,跳下馬也不管雙方戰馬嘶鳴兵刃碰撞的叮當亂響,噌的抽出謝珣的長劍,一抖手,劍尖一指直逼坐騎上的謝珣:
“我托小五在西市找了個師傅,其實,我學很久了。”
謝珣手指輕輕一彈,彈開劍身:“花架子而已,氣勁不足,你一個姑娘家喊打喊殺的成何體統?再說,輪不到你出手。”
真是奇怪了,自己明明握的很穩,怎么回事?他這么輕巧就把長劍彈開了?脫脫忽然狐貍似的瞇起眼,再想出手,謝珣已經喝止住了她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春萬里!”
“我想殺敵,”脫脫直咬唇,兩只眼惱火地瞪著謝珣,“等有一天,我要親手殺李橫波!”
“有志氣。”謝珣神情冷峻,“但你要改一改這么急的性子,不能說風就是雨,劍還我,等到了郾城,我讓人帶你操練,吃得了那個苦嗎?”
脫脫眼睛亮似艷陽,捧著劍:“下官什么苦都能吃。”
謝珣點點頭,吩咐吉祥:“把為首的那個頭砍下來,掛襄城縣城墻,暴曬三日。”
吉祥應聲而去,沖入陣中,脫脫目送他豹子一般矯捷身影從側翼那么一閃,人就混進去了,又羨慕又不服氣。
這一役,速戰速決,謝珣一行離了襄城縣順利抵達郾城。知道他要來,郾城主帥李清泉忙不迭朝郾城西南有淮西叛軍重兵把守的賈店發起進攻,無奈太過倉促,官軍大敗。
謝珣一到,便得知了這個消息,官軍已灰頭土臉撤回郾城,使團是在城外碰上李清泉的。
眾將見紫袍玉帶的中書相公現身,難免稀奇,尤其是很多人頭一回見京官。瞧清楚是個十分年輕英俊的郎君,咂咂嘴,難免有輕視的意思。樞密使劉守義是魚輔國之外最受天子信賴的監軍,見人目露怠慢,微微笑了,說道:
“中書相公雖年輕,但身兼烏臺主,京城里無人不知,進了臺獄,那就不要再想著活著出來。堂堂中書令,可是活掏過人肝膽的。”
半是警告,半是諷刺,劉守義手握重權,雖不跋扈,但儼然自有一番威儀。平日里,將軍們對他唯唯諾諾,給足顏面。這回賈店之戰,是李清泉和他商議的結果,畢竟謝珣來了,這功勞本要是算到宰相頭上,兩人都很難高興。
眾將紛紛過來見禮,李清泉和劉守義打頭,謝珣回禮,簡單的接風洗塵筵席上見了許多人。
魏博孫思賢的兒子孫宗禮也在,娶了安樂公主,孫宗禮就是駙馬,奉命帶一支勁旅來協助官軍打淮西。人很英挺,兩道眉毛生的濃,是個方正的長相。
郾城的署衙跟長安沒法比,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安頓了神策軍,謝珣為首的八名京官加一些庶仆雜役住進后院,勉強夠用。
李清泉畢恭畢敬把近日來的軍情匯報給了謝珣,謝珣捧茶細聽,略作休憩,帶著一干人來巡視軍營。
李清泉治軍嚴謹,所到之處,鴉雀無聲,一切井然有序。雖剛吃了敗仗,但回營是另番景象。劉守義作陪,指點江山了一路,語調不疾不徐,謝珣耐心聽完,扭頭問李清泉:
“將軍沒話要說嗎?”
李清泉喉結不覺動了動,算是補充道:“相公既來,一切調度自然都聽相公安排。”他余光往后一掃,“駙馬的魏博軍,鄭都統次子的汴州軍,都聚在了郾城一帶,官軍拿下淮西是遲早的事,如今相公又在,更是士氣大振,不知相公有什么指示?”
謝珣眉間微微皺起:“先看看。”
郾城呆了兩三日,謝珣每日都出門,脫脫有時跟有時不跟。這天,好不易等來謝珣,忙跑出相迎,人險險要撞到他懷里,謝珣莞爾:
“冒失。”
“臺主答應我的事忘啦?”
謝珣自己動手汲了井水,拈過樹下盆架上的手巾,一浸,擦抹汗氣:“答應你什么?”
嘖,真是貴人多忘事,脫脫見四下無人,撒嬌般晃晃他的手臂:“讓我去校場練武呀?你不是嫌我馬步扎的不穩,手也沒勁兒嗎?”
謝珣慢條斯理把臉擦干凈,“哦”了聲,走到院子里槍架前,挑了根紅纓長矛,一握在手,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結實的筋肉來--果然穩。
把長矛遞給脫脫,“你跟花錢找的師傅都學了什么,比劃給我看看。”
脫脫一點不怯,接過就舞,招式眼花繚亂的,滑過青青鳳尾,刺掉了幾枚竹葉。
謝珣走過來,把她手腕一托,腿帶著她膝窩彎了一彎,道:“站穩了,不要虛,眼睛定住一點,專注。”
脫脫馬步拉開氣沉丹田,兩只眼,瞅住對面那棵翠竹,目不斜視,片刻后,再出手果然準了不少。
不知疲倦臉練半晌,瞄到謝珣已經氣定神閑地在樹下盤腿坐下研墨了,脫脫手腕一轉,偷襲似的就往謝珣身上直刺。
眼見都逼近那張臉了,謝珣忽出手如電,攥住矛尖,手臂一振,那頭脫脫就再不能握得住,竟情不自禁丟了手,長矛墜地。
“你這三腳貓的功夫,想干什么?”謝珣嗤笑了聲。
脫脫惱了,重新撿起長矛,也不理他,顧不上熱又跑去苦練。直到謝珣奏表寫好晾干,她才喘著氣跑來,一點也不見外地端起石案上的涼茶,牛飲似的灌進肚。
脖頸雪白,揚的很高,茶水順著那一道雪白往衣領里淌了,幾乎可見晶瑩肌膚下隱隱青色血管。謝珣笑笑:“不是一日的功夫,你別練太狠,小心明早起來胳膊酸的拿不動東西。”
脫脫一屁股坐到他身旁,身上熱烘烘的,領口那的清香也跟著變得辣辣一片,濃郁蒸騰著。她小臉緋紅:
“我就練。”
謝珣露出個頭疼的表情:“你一天不頂嘴,看來能死人。”
脫脫笑眼一彎,目光大膽地在他身上游走起來。呀,中書相公的手真好看,修長,潔凈,握筆的姿勢也好看……他眸光真是比刀光還亮吶,這么似笑非笑,垂著眼簾看自己的模樣就像春冰雪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