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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珣才走一步,恰巧踩到金釵上,他回首,她額間那枚月牙兒像初見時那般娟娟可愛。謝珣凝視她良久,撿起了金釵,吹吹灰,放在躞蹀帶中,折身離去。
脫脫渾身虛脫了般跌坐在床邊,她盤起腿,腦袋耷拉著。等謝珣燒好熱水,端盆進來時,以為她是太難過,擰干熱手巾走上前俯身一瞧,輕聲喊了句“脫脫”,卻聽她勻凈綿長的呼吸聲已起--
原來是坐著就睡著了。
她太累了,眼皮微微腫著,謝珣把人輕輕臥下,聞到霉氣味兒,不由皺眉,手一觸到枕頭,也是潮濕難耐。
他便把她先臥一邊,地上衣裙撿起鋪在上頭,彩衣成云,脫脫驀地睜開了眼,迷糊說:
“你愛小崔娘子。”她嘴唇不覺就嘟了起來,又委屈,又不屑,也不知她睡夢中怎么做出來的。
謝珣手還托在她頸子上,看她微張的紅唇,眼睛又慢慢閉上了,知道她聽不見,還是輕聲說:
“我不愛她。”
沒想到,脫脫卻嘟囔了一句:“我不管,你只能愛我,你是我一個人的……”她在睡夢中也是那個執(zhí)拗的性子,一覽無余,謝珣心頭狠狠一陣潮浪翻涌,終于把她放下,低聲說:
“我不能再愛你。”
她的手近在眼前,謝珣想要握住,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又收回。可脫脫卻無意識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往微涼的臉頰上放,親昵摩挲兩下:“阿蠻妹妹。”謝珣一怔,不及他做出回應(yīng),像是觸動了傷痛,脫脫旋即松手,臉一別,繼續(xù)呼呼大睡。
他用熱手巾替她擦了擦額頭細汗,看她白生生的腳丫子底下踩臟了,也給擦干凈。
事畢,謝珣在她肩胛處摸了摸,他把腰間的藥膏取出,推拿揉捏一番,偶爾聽她哼唧兩聲,沒真正醒來。
他拂了拂衣袖,走了出去。
風(fēng)雨小了,吉祥在外撐傘等他,私事不問,只說公事:“洛陽傳回消息,局勢不太妙。”
謝珣接過傘,不喜假手他人,他行到馬車跟前,傘一收,回望了眼飄搖風(fēng)雨的燭火,實在微弱,他點點頭:“回臺中,這兩日我就要動身去洛陽。”說完,低聲吩咐了幾句什么,吉祥不住應(yīng)聲。
吉祥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在黑夜里,飄遠了,又收回來,小心說:“公主在臺中,等臺主許久了。”
謝珣一臉冷淡:“她來做什么?說什么了嗎?”
“公主說,她之所以這個時候來,知道臺主一定已經(jīng)隱忍了很久,她想陪著臺主。”
第55章 、勞燕飛(8)
首相遇刺, 滿朝嘩然,再加上對淮西用兵,整個長安城哪里是春光明媚, 到處寒光凜凜的。安樂耐著性子,等許久,耳朵里聽了好些蜚短流長, 這天從自己府邸的翠幕珠帷間走出,徑自來御史臺。
御史臺的人對她敬而遠之,又不能太冷淡, 奉上清茶,默默退下。安樂淡淡聽著外頭的風(fēng)雨聲, 夜色如墨, 她不知道他這個時候還能往哪里跑。
別的府衙值夜, 雖無聊,但有法子自己找樂子, 靴襪一脫,愛摳腳摳腳, 愛八卦八卦,捧著盞熱茶,從南扯到北, 江湖事,廟堂事,男女情、事, 事事都能說的唾液橫飛。唯獨御史臺,燈火幽冥,正襟危坐,除了雨打枝葉的蕭蕭聲, 余者再無雜音。
謝珣歸來遲遲,一身紫袍衣擺濕透,皂靴濺滿泥點,面龐上的五官被雨水一潤,更是醒目,他回到公房,門一拉開,見安樂雍容華貴地半倚案邊,視線一接,她柔聲說:
“我終于等到你了。”
謝珣草草施禮,脫靴進來,雪白的襪子也早已浸透,他冷淡說:“公主是怎么進來的?”
不知是不是燭光的緣故,安樂眉眼分外輕柔,她窸窣起身,走到里間,拿了條干手巾遞他:“我是擊鉦前一刻到的御史臺,你那時剛出去。”
算算時辰,她確實等很久了。謝珣以為自打上一回橫眉冷對的,她死了心,也算老實一段時日,沒想到,人又來了,他沒接手巾語氣更淡漠:
“公主不該隨便亂闖官署,時辰不早了,我讓人送公主回去。”
安樂面色愀然不樂,但很快宛然一笑:“早閉坊了。”
“公主要回家,坊吏總能通融一下。”謝珣似乎懶得張嘴,他兩片唇,麻木著,腦海里來回閃現(xiàn)的是脫脫躲到太子身后投過來的眸光,有挑釁,有裝出來的嬌弱,他識穿她的小把戲,但還是覺得窒悶不已。
安樂看他眉心陰沉,嘴角一撇,心道你是為你的老師傷心還是為你的小情人發(fā)愁?世家子弟的臉面都不要了,一個教坊女,嘗嘗鮮,也該丟開手了,竟還想著娶回家?她一想到謝珣寧愿娶一個教坊女,都不要她,便怒火中燒。
她緩步上前,想拿手巾幫他擦拭額角,被謝珣一擋,怒氣險些當(dāng)場炸開,安樂壓著性子,柔聲說: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難受,所以沒敢打擾你。如今,兇手伏誅,可告慰文相公九泉之下,朝堂上因為這事鬧的兇,更怕藩鎮(zhèn)了。阿爺還指望著你能全力支持他平淮西的事,你一定不能因此意志消沉。”
冠冕堂皇的話,安樂說起來,如行云流水般暢快無阻。她身上女子幽香濃郁,渡到鼻尖,謝珣心思正飄忽著,一眨眼的功夫,一雙柔荑已經(jīng)攀上自己的領(lǐng)口,細致地一拂:
“你失去老師,可日子還長。”她仰起臉,細秀長眉下一雙眸子含情脈脈注視著他,不知不覺,雙手落到他肩頭,“你娶我吧,我聽你的話,做個像永安公主那樣的,行嗎?”
謝珣略微有些僵硬,很抗拒和她接觸,安樂察覺,羅衫下玉白的胳膊將他脖頸攬緊了,暮春時節(jié),空氣中隱隱流動熱意,她僅以輕紗蔽體,肌膚上的溫度清晰傳來,謝珣臉色難察覺地一沉,阻止說:
“公主,臣多謝你的鼓舞,來日方長,臣不會一蹶不振的,請公主快些回府歇息。”
安樂心寒,卻百折不撓,她還掛在他身上,似有若無拿胸脯擠他,蹭他:“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我想嫁給你,而且,我愿意做你的好妻子。”
謝珣哪有心思聽這些,他攥住她兩只手,硬放下來:“臣要為老師守孝,沒什么心情談婚論嫁,公主的厚愛,臣心領(lǐng)了。”
語氣里已經(jīng)有不耐煩,安樂眼一眨,泫然欲泣,再一眨,就是個美人梨花帶雨的模樣了,她委屈地摩挲他臉:
“我心里還是只有你,這些日子,我連馬球都不打了,和門客在一起,不過談?wù)撛娢摹N铱梢缘龋饶銌势谶^了,再嫁你,這么些年我都等過來了,我不在乎多等幾年。”
她像個小姑娘一樣伏在他胸膛,有點耍賴皮的意思:“我愿意改,你給我個機會,好不好?”
安樂沒這么服過軟,軟起來,溫柔似水,想要把謝珣淹沒似的。她不等謝珣說話,手指一伸,丹蔻點在他唇上,目中無限愛意:“我知道你難過,文相公的事我聽說后,就在想,你視作父親的文相公一走,你得多煎熬,我心疼你。”
她捧起謝珣的臉,灼熱的唇上來,不斷呢喃,“我真的心疼你……”
被她身上一縷縷香勾著,聽她嬌聲軟語,謝珣有些惘然,仿佛回到多年前的某一刻。但人依舊克制,不過在她發(fā)鬢上吻了吻,低聲說:
“臣謝公主的關(guān)心,但臣和公主不能了。”
安樂的眼倏地利如冷箭,她一緊,盯著他問:“你心里難道還想著那個春萬里,就算不是她,可她怎么配的上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