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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表情分明在說:看什么看?
崔適之沒見過這樣的小娘子,一身亂糟糟的,可那烏黑的頭發(fā)下一張臉卻又是如此嬌艷清透,神情還這樣的目中無人。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唐突了她,才惹的她一臉不高興,微微一頷首,算是致意抱歉。
只這一瞥,崔適之忍不住又多看過去幾眼,同她一碰目光,脫脫似有嘲弄,他臉熱了下,管好自己的眼睛忙斂神往公房走。
可等轉(zhuǎn)過身來,他嘴角不由上翹,人慢走,回味著那驚鴻一瞥,兀自搖首,陡得驚醒,又稍覺羞愧,怎么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孩子竟生綺思,攔下一雜役問:
“剛過去的是什么人?怎么往這里來?”
“原中書省藩書譯語,因為牽扯到文相公的案子,被下了臺獄。”
崔適之愣了愣,若有所思地朝烏臺主公房的方向看了兩眼。
脫脫見到謝珣,她一張俏臉冷冰冰的,頓結(jié)秋霜。
“文相公的案子已結(jié),你是疑兇,但證據(jù)不足,臺獄不會再關(guān)著你,你可以走了。”謝珣不冷不熱說道,案頭堆的卷宗,幾乎要將他淹沒了。
脫脫身上衣裳臟的看不出顏色,來之前,大約猜到這個結(jié)果,很快振奮起來。她身子柔韌靈巧,求獄卒給打了盆水,賞條手巾,自己用腳趾夾著擦了臉,雖說費勁了些,但好歹那張俊臉是重見天日了。
我有如此好顏色,不愁沒人愛我;我有如此好頭腦,也不愁前途未卜。我會活過來的,脫脫譏誚笑一聲暗想道,扭頭就走。
“你要去哪里?”謝珣問道,聲音里什么情緒起伏都沒有,她一個孤女,再無親人,安化坊也好,長興坊也好,都決計不會再回。
身無分文,她到底能去哪里?
天暗沉沉的,空氣中隱約有點悶熱的意思,遠(yuǎn)處,雷聲開始滾動。脫脫回眸,朝他露出一個柔軟又甜蜜的微笑,嘴巴卻毒:
“關(guān)你屁事?”
謝珣解下腰間錢袋子,擲到她身上,一個字也沒說。
脫脫登時怒火中燒,手不方便,一腳踢飛了:“嗟來之食嗎?我就是死也不會再要你任何東西。”
“你不是還想著飛黃騰達(dá)?怎么會舍得死,誰死,你春萬里也舍不得死。”謝珣一開口,同樣尖酸,是御史臺的作風(fēng)無疑,“死了可就什么都沒有了,沒有漂亮裙子,也沒有可口美食,不是嗎?”
脫脫氣得渾身發(fā)抖,告誡自己一番,努力笑的花枝招展:“是啊,我這么美,怎么都能過下去,而且會過的很好。”
“你別太得意忘形,老師的案子只是告一段落,若是后續(xù)查到什么和你有關(guān),我依舊不會放過你。”屋內(nèi)光線黯淡下來,謝珣的聲音像是在黑暗里浮浮沉沉。
他目光忍辣,緊鎖著她,“你說要把文相公當(dāng)親阿爺,沒見你傷心。”
脫脫心道,不是每個人的傷心都喜歡叫別人看見的,一雙眼睛,倏地閃過一絲黯然,旋即明亮起來,光芒潛伏:
“文相公磊磊落落,我就是把他當(dāng)親阿爺,永遠(yuǎn)都是。至于我傷心不傷心,用不著你管。”
“你不配。”謝珣不知她哪里來的勇氣和底氣,他對她感情復(fù)雜透頂,說恨無力,說愛羞恥,這一句徹底惹惱了脫脫,她咬著唇瓣,含恨睇去一眼:
“你說我流著不忠不義的血,看來,你好像很了解我的身世。”
謝珣冷嗤了聲:“要我細(xì)說嗎?”
脫脫更恨他了:“原來,你早把我摸排的一清二楚,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人。”
謝珣撣掉窗欞上旋來的一枚綠葉:“我要娶妻,總要弄清楚未過門的妻子是什么人,謝氏世代簪纓,就算我不求你身份多高貴,最起碼,要保證你本質(zhì)上不壞,是個好姑娘。敗壞家風(fēng)的事,我還不敢做。”
祖上的事,脫脫一點都不想知道,是賊寇,是忠良,不是她能左右的。她總想著,我靠本事吃飯掙錢總歸不奸邪便是,聽謝珣明里暗里又挖苦自己,好半晌,紅唇微微翕動了下:
“你還真是愛我,既然都知道我祖上不好,還是因為我太美而鬼迷心竅,真丟人。”
謝珣冷笑不止,一臉鐵青,連道幾個“對”,神情里是說不出的荒唐無言:“我貪圖你美色,老師都搭進(jìn)去了,天底下是沒我這么渾這么蠢又這么沒良心的學(xué)生,直到現(xiàn)在,我都沒能夠徹查清楚案子,也沒有比我更窩囊的了。”
窗子被刮的嘩啦作響,風(fēng)很密,御史臺的森森柏樹發(fā)出蕭蕭的聲音,是變天了。脫脫眼看遠(yuǎn)處墨云翻滾,要落雨,謝珣的話讓她煩悶,讓她慌亂,她一點都不想再聽下去,拔腿跑了出來。
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她迎著風(fēng),沒人接她,只有外頭的風(fēng),風(fēng)卷來的花香,天上的烏云。脫脫把頭一仰,含著淚,心里卻振奮吶喊:
我春萬里又重得自由啦!
她想回頭,似乎想再看一眼什么,可生生忍住,丹唇一啟,輕聲自語:“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再也不!”但一想到文抱玉,她覺得好不公平,真的好不公平,為什么他這樣的人反而死了?
謝珣可以怪她,可為什么不肯多信任她幾分?為什么她該得到的還沒得到,不該失去的卻早早失去?
暮春的雨來的急,很少見,風(fēng)翻綠葉,雨打朱窗,脫脫手臂不能晃動,可笑地從院中跑過。
她一路疾飛,一只雪白的腳丫子在黯淡天色里像含苞白荷一閃又一閃的,崔適之撐著傘,是在門口撞上的她。
“哎!”他急中抓住她手臂,脫脫痛的尖叫一聲,明眸一抬,憤怒地嗔他不已,踉蹌退兩步,像警惕的貓,“別碰我!”
崔適之已成親兩載,夫妻相敬如賓,沒紅過臉,也沒大聲說過話。忽被人厭惡似的斥責(zé),臉上有些掛不住,還沒想好怎么解釋,一怔神,脫脫已經(jīng)跑進(jìn)了雨幕之中。
她跑步的姿勢很奇怪……崔適之突然明白,她的手臂有傷,她沒有傘,還只穿著一只鞋子,這么凌厲的風(fēng)雨,她要往哪里去?
脫脫也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她很快就像一只淋透的狗,喪家之犬。她抖抖腦袋上的雨水,眼睛被射的酸痛,深一腳,淺一腳地胡亂走,辨不清方向。
“小娘子,小娘子!”有蒼蒼的聲音喊她,脫脫回頭,眼睛瞇著只能看到頭戴斗笠的老漢推車朝她走來,等近了,脫脫認(rèn)出是當(dāng)初載過她的老漢。
那時候,她也是赤腳從御史臺出來。
脫脫嘴一咧,忍不住熱淚直流:“老伯……”
“哎呀,我瞧著就像你,我記得你呀,快上車,我推你去平康坊。”老漢把身上蓑衣解下,朝她身上一批,動作重了,疼得脫脫又跐溜吸氣。
“我不去平康坊。”她機械地坐到車上。
幕天席地的雨,打的人聽不見,她又大聲重復(fù)了遍,雨水順著老漢顴頰的皺紋橫淌不止:
“那你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