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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種種過往一一浮上心頭,謝珣的眼,已經冷的不能再冷,再看脫脫,半點愛意和憐憫也無,對她只剩憎惡。
脫脫瞬間漲紅了臉,但也冷冷地把謝珣頂了回去:“我說什么?我說過不是我了,是我的事,我敢作敢當,不是我做的,誰也別想誣賴我!”
謝珣望著她:“我不想對你用刑,但不要試探我底線,你招了,我會讓你死的痛快些,你不招,我只能大刑伺候了。你是姑娘家,受這種折辱不好,你想清楚。”
脫脫只覺腦袋像是被人用巨石狠狠捶了下,她以為自己聽錯,難以置信,可問出的話竟是:
“你,你要殺我?你不愛我了嗎?”
舉座四驚,謝珣的臉一下也熱漲了起來,他已難堪到極致,人卻冷靜:“我根本不愛你,只是受你一時誘惑,這是我的錯。”
脫脫聞言,嘴唇都要咬爛了,一張小臉,血色頓失:“你其實心里一直瞧不起我,是不是?因為我不是五姓女,所以你讓文……”
“你住口,”謝珣惡狠狠打斷她,“你不配提文相公,春萬里,你我過去一筆勾銷,我早該警惕,你祖父既能投賊,你身上本就流淌著不忠不義的血,我的確看不上你,你一個教坊舞姬,遠遠不配讓我謝珣看上。”他頓了一頓,“我受你引誘,鑄下大錯,是我罪有應得。”
說到這,謝珣牙關緊咬,眼睛已然要噴火似的。他恨她,恨不得時間能倒流,他一定不會再愚蠢地心動,愛上她。她死也不能消解他心頭的恨意,她一條賤命,如何能換回老師?
脫脫的心生生都被扯碎了,腦子嗡嗡的,什么祖父,什么不忠不義,她也無暇去深究了。她下意識搖頭:“謝珣,你不能這樣對我,別人對我再不好,我都認。可你不能,我一顆心都給了你,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你沒資格這么對我,你沒有!”
她一雙明眸,里頭的濃烈愛意也不見了,只剩兇狠,“謝珣,我也瞧不起你,你明明愛我愛的要死,現在不敢承認了,因為你害怕,你害怕傳出去人家會笑話你一個世家子弟愛上我這樣的人,對,我就是個教坊女,可你謝珣還是迷我迷的不能自拔。你為什么不說給你的下屬聽,你告訴他們,你處心積慮讓文相公……”
“讓她閉嘴!”謝珣真的動了怒氣,他忍受不了她再把老師掛在嘴邊,幾乎是暴喝出來,吉祥聽了,立刻走到脫脫跟前,左右開弓,連劈她幾個耳光,力道極重,脫脫痛的直趔趄撲跌在地,含了一嘴的血沫子。
“吉祥!”謝珣聲線猛地一顫,人在抖,極力克制著自己下意識傾出去的身子,僵硬緩回,喉頭干澀到疼,眼睫微垂說,“你退下。”
脫脫腦袋嗡嗡亂響,手肘撐地,吃力地抬起臉來愣愣看著謝珣,她一副野性樣兒,腮動了動,吐出一灘血來:
“謝珣,你有種就殺了我替你老師報仇,給我個痛快的,我若求饒一聲算我是孬種,你不敢殺我,你是孬種!”
裴中丞看得冷汗涔涔,不知這到底是個什么情況,覷謝珣一眼,他人動也不動,只道:
“招出你的同伙,他們已經放棄你了,春萬里,李橫波那張便箋是留給你的,要你死得其所。這種隨時都可以犧牲你的組織,不值得你愚忠賣命。”
脫脫冷笑,她匍匐于地,掙扎著搖晃爬起,什么柔情蜜意,什么海誓山盟,全都化成了滿腔的熊熊恨意,她恨不得撲上去咬死謝珣,恨自己眼瞎,恨這些人無情。
她忽凄然又冷冽地笑了下,挑釁謝珣:“謝臺主,你跟我睡覺的時候,怎么不是這副嘴臉?我當你是什么正人君子,不過會的只是屈打成招,我告訴你,在我春萬里身上就沒有屈打成招,我說了,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現在沒辦法自證清白,但早晚有一天,我會洗清自己的冤屈!”
謝珣搖搖頭:“好,那就要看看你人是不是和嘴一樣硬了。吉祥,”他聲音溫和地讓人頭皮發麻,“她是姑娘家,人纖細,那些太粗糙的就不要用了,給她上曬翅。”
他掌心幾乎要摳出血,“春萬里,我再問你一遍,招,還是不招?”
脫脫凌厲的眉眼高高一揚:“我不認。”
獄吏抬來橫木,將脫脫摁倒,春衫薄,她肌膚嬌嫩兩只胳膊碰一碰都要留淤痕,往橫木上放時,她才本能地劇烈掙扎起來,有人壓到她頭發,撕扯的疼,脫脫叫起來。
謝珣濃睫微微扇動,他在看,腦子里全是兩人熱烈糾纏的身影,她那么柔軟,在自己懷里,每一次的悸動都如此深刻……他幾乎壓不住自己的身體,想要彈起來,把地上的人擁住。
獄吏已經執起橫木,緩緩轉動,須臾間,脫脫爆出尖銳的哭號,豆大的汗珠,很快濡濕了鬢發,她小臉慘白,叫聲愈發凄厲,人痛的幾乎要失去意識,可兩只眼,卻像傻了一般直愣愣瞅著一個方向,好似要把什么鑿出一個洞:
“不是我,不是我……”
謝珣走了下來,他腳步虛浮,腮上肌肉都在抽搐,一雙桃花眼里,恨意和心痛交織成晦暗的風暴,眼通紅,“你招不招?”
“呸”一聲,脫脫拼盡全力啐了他一臉血沫子,她快痛死了,痛的真恨不得當場死去,錐心刺骨,她人直打顫,卻不再出聲,嘴唇咬的稀爛,繃了一額頭的汗。腦子里一個清晰的聲音告訴自己: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人活著才有機會……
直到雙臂被折成飛鳥展翅的姿態,咔嚓作響,兩臂同時被折斷,她頭一歪,軟塌塌的真像一只傷痕累累的小鳥,漆黑靈秀的眼珠子凝滯了,嘴唇蠕動:
“我不認,我死也不認……”
說完這句,劇痛讓她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
第50章 、勞燕飛(3)
御史臺少有的審女犯, 別說女人,就是男人能過酷刑不招供的都極少,吉祥倒有些佩服脫脫, 十幾歲的少女,摔一下都會嬌滴滴哭的,骨頭竟這么硬。
“把她潑醒。”謝珣命令道。
一桶冷水砸下, 脫脫渾身濕透,人像狗一樣蜷在陰冷的地面上。這個時令,新取的井水涼意浸骨, 她猛得受刺激,無力呻、吟兩聲, 斷了的胳臂軟綿綿地搭在那兒, 人想睜眼, 可劇痛在身,意識明明滅滅像在不斷閃回。
她攢了片刻的力氣, 本該萎頓,但偏不服輸, 將頭揚了起來,露出個虛弱微笑:
“謝珣,我今天就是死在這里, 也不會認。”
脫脫臉白如紙,一副命若琴弦的模樣,但這一眼, 又是何等的輕蔑和不馴。
謝珣宛如被刺,他點頭:“有志氣,夠死士的料。可惜,你這身骨頭長錯了。”目光在她雙臂上輕輕一點, 極快地過去了。
脫脫看在眼里,譏誚笑他:“我若是好好的,這會早沖上去打你了,謝珣,你想我死,沒那么容易。”
她要活,東市西市堆滿了萬貫錢,那么高,那么多,每天把貪婪目光放上頭流連的人絡繹不絕。但大家清楚,連官府都害怕刺客的囂張氣焰,天不大亮,是決計無人敢上朝了。
我要清白,我也要錢,我還會得到皇帝陛下答應的六品官職,我還年輕,一輩子長著呢……脫脫疼的直想打滾,身上冷透,血卻滾燙,她閉了閉眼,復又睜開:
“你單憑一張李橫波留的紙箋,定不了我的罪。我要真是她的同伙,早該商量好事后,何必多此一舉?”
謝珣眸光銳利:“你未必清楚她犧牲了你。”
脫脫有一瞬的鉆心寒涼,她很想問問,為什么她真心待人,卻落得這樣下場?難道真心待人也錯了嗎?如果真是李橫波,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可自己哪里對不起她了?
還有可憐的阿蠻妹妹,已經說不了人世的話了。
她素來明亮的眼,這才真正黯淡下去,人怔住,小臉上眉宇像失落了整個世界。
“信不是我寫的,”她聲音更低了,不敢呼吸,呼吸微微重一點身上都疼到無法忍受,“我根本不屑做藩鎮的刺客,我喜歡長安。”脫脫忽抬起憤怒蒼白的臉,呼吸劇痛,謝珣從來沒有在一個人的眼睛里看到那么多種情緒紛雜混合,他也望著她,脫脫頭一歪,又昏死過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