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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兩相處(22)
謝珣和文抱玉來了書房。
案上棋子都沒撤, 是一盤殘局。文抱玉一面親自收拾,一面問:“人回去了?”
“回去了。”
“上茶。”文抱玉吩咐一聲,爐蓋揭開, 添了香,稍抬抬手,“坐著說話。”
這里是文抱玉的書房, 也是謝珣無比熟悉的地方,他在此間習字、讀書,日升月落, 暑往寒來,聆聽恩師教誨, 轉眼間物換星移已不知過了多少個春秋。
謝珣照例先凈手, 拿巾帕揩了揩, 才對著墻上一副墨寶拜了一拜。
上書雄強圓厚的四個大字:君子不器。
那是老謝相公贈與文抱玉的一幅字,字在人非, 文抱玉留意到謝珣今天的目光在上頭多逗留了片刻,知道他心事, 從身后拍拍他肩頭:
“小謝,你娶我文抱玉的女兒,總不算辱沒家風吧?”
謝珣微笑說:“可老師去年并沒把女兒嫁給我。”
“你不喜歡她, 郎無意,妾有情,我怕她嫁給你會很辛苦。”
謝珣愣了愣, 隨后說:“如果去年我真娶了她,自然會恪守夫妻之道,好好對她。”
“對她好怎么能夠呢?她要的是你愛她,如果只是好, 她的乳母都會做的優(yōu)于你。”文抱玉撣了撣被雪打濕的袍角,“世間一切無非一個‘情’字,君臣、男女、師生、父母子女,親朋故舊。圣人忘情,我輩無須羨慕也無須強求,遇之珍惜,失之豁達,所以我雖然知道女兒心中愛慕你,但也不想強求。好在,這世上不止你一個好郎君,挑不了你,我多少還有幾分眼光能為她選別人。”
謝珣如釋重負,他一直為此心存歉疚,對于老師家妹妹的情意只能佯裝不知,他撫了下額頭:“我以為老師會怪我。”
文抱玉隨和笑道:“我是這么迂腐古板的人?”
“不是,否則老師不會認下春萬里。”謝珣欲言又止,頓了頓,話頭一轉,“孫思明的死,和云鶴追脫不了關系,白氏控制了魏博,孫思明十歲的長子自立為留后,這個時候,朝廷只能承認。”
窗子是開著的,空氣中靜靜流淌開雪的清寒,令人清醒。文抱玉把婢女新折來的梅枝插到細長的白瓷瓶里,讓它綻放,伴君深談。
“他死的很是時候,長安和成德戰(zhàn)事膠著,入了冬,棉衣糧秣等又是一大筆消耗,陛下正騎虎難下,拉不下臉。你看,孫思賢有幾成把握?”
這些年,在魏博的經營總算沒白費,拉攏扶持孫思賢,為的就是在魏博的土地上栽培一個不必鞠躬盡瘁卻最起碼心向朝廷的人。
謝珣道:“白氏的兒子是嫡子,對魏博來說,名正言順。但一個十歲的孩子能成什么事?白氏和家僮鄭豬兒都是權欲熏心且又手握資本的人,這件事,本來毫無懸念,孫思賢面對白氏并沒什么優(yōu)勢。可現在有云鶴追就不一樣了,讓他們狗咬狗,就是孫思賢的機會。”
一個男寵,出身卑微,但身上竟好似有無窮的力量和無窮的勇氣,這讓師生兩人都有些意外。當初,不該輕易放掉此人的,謝珣這一生很少后悔,但此刻,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唯一欣慰的是,借力打力,云鶴追當作一枚棋子,還是大有可圖的。
“孫思明暴斃,魏博不上奏朝廷,恐怕多半要秘不發(fā)喪。這樣,你讓人給孫思賢帶話,這個消息務必盡快泄露出來,至于孫思明的死,語焉不詳即可,最好,”文抱玉清雅面孔上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他研墨抻紙,下筆作了首讖謠。
文抱玉擅飛白體,不刻意中鋒運筆,不拘常理,運筆迅捷筆鋒變化不定,謝珣站在老師身上拈起紙箋,低首說:
“我聽說,學士們小年當日力勸陛下,陛下很不高興。”
“是,陛下把顧學士逐出了翰林院,調去做東宮詹事。”
東宮詹事清閑,庶務不多。顧學士在秘書監(jiān)睡了幾年的覺,因才學被倚重,簡在帝心,這才兩年光景,又要去東宮睡覺,捶胸頓足,險些當場仙逝。
文抱玉據理力爭,懇請圣人容忠臣直言,虛心納諫,這才勉強沒讓顧行之直接從長安滾蛋。
“老師要上書嗎?”
“不,翰林學士們是圣人近臣,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內相,讓他們繼續(xù)諫言。”
“我感覺,陛下開始有意無意間冷落學士們了。”謝珣輕吁了口氣,“魚輔國個蠢貨,除了會在宮里玩弄權術,再沒別的本事,越是這個時候,陛下越是要撐著一口氣。否則,就是承認他自己用人不當,討伐成德是錯誤的決策。”
文抱玉微微含笑:“人君會犯錯,會改錯,但絕不會輕易認錯,朝廷派出二十萬大軍,已經耗費了三百多萬緡。這筆帳,陛下比誰都清楚。”
“去吧,讓讖謠在魏博傳播開來。”文抱玉看看外面的雪色,再仰首,盤旋在天際的烏云依舊沒有要散的意思。
燕山雪花大如席。
邊疆的風雪饕餮,清淩淩的酒液自瑪瑙壺里緩緩注落,銅箸在火盆里撥拉著,一室如春。云鶴追穿一件白貂裘衣,俊秀的臉被火光映如紅霞,他捂著手爐,閑適懶散地看窗外雪景。
“你這個樣子,乍一看,還真有點像個貴公子。”白氏從窗前過,微諷笑說,孫思明一死,她大喇喇旁若無人進出庭院,欣賞了半刻眼前男人,賞心悅目不假,可一想到這么個男人,不知在長安跟多少女人睡過,又沒來由的一陣惡心。
云鶴追不卑不亢,扒拉著火盆里的板栗:“我哪里是什么貴公子,不過貧賤之身。”
白氏纖指一點他胸膛,哎呦笑了:“看不出,我還以為你只會目中無人,原來,還有自知之明。我聽說,你是在平康坊女支女養(yǎng)大的?你這身本事都是女支女教的?果然,天子腳下的女支女都如此出類拔萃。”
有意無意戳他短處,白氏很得意,但兩只銳利的眸子卻在他身上不住掃射,鄭豬兒說,這個男人心思縝密,城府很深,要提防。
他從長安來,她從一開始就很沉迷他的身體,年輕,骨骼分明,肌膚細膩,身上有馥郁的百合香。不像孫思明,常年的酒色浸泡讓他一張嘴臭烘烘的,再融合著其他女人的胭脂香,白氏都要吐了。
本以為云鶴追會惱羞成怒,或者,閃躲避諱,沒想到,他磊磊一笑,拈出只栗子,剝了皮慢條斯理品味著它的香氣:
“是,不過不是平康坊的女支女,在我看來,她們比皇后都要高貴。”
白氏眼一斜,忽然爆出好一陣大笑,好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云鶴追看著她笑,目光說不出是輕蔑還是別的,等她笑完,一把扯掉她衣帶,白氏一被他那雙白皙修長的手觸碰,人就熱了,也嬌了。
眼波如蛛絲般,彎唇一笑,“一會兒有正事和你說。”
北風卷地,百草枯折,庭院里像爆開了一樹的梨花,白氏一身汗水地從他身上下來,把衣裳一裹,像只餮足的母蜘蛛,語氣嚴厲:
“孫思賢每天躲在府里當縮頭烏龜,你到底想出法子殺他沒?”
云鶴追早對她身體厭倦無比,此刻,恨不得她能閉嘴,離自己遠遠的。好在,白氏不過是只情,欲旺盛的母狗,并不粘人,更何況,他現在還得多仰仗眼前這個精悍婦人,不得不忍氣吞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