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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你太無知了。陛下一代雄主,老師是良相,又有中書舍人這樣的專才,君臣際遇難得,幾代人為之努力的削藩大業最有可能在圣人手里實現。而你,貴為天之驕女,卻放任自己的男寵羞辱一國宰輔,讓人何等心寒?”
他心里深深一嘆,不愿再跟她說下去,一揮手:“公主可以走了,你知道,任何威脅對我都沒用,我生平也最討厭別人拿權勢壓我。”
安樂氣悶,她看到了他眼底不加掩飾的失望,未免心虛,但無論如何不肯輸給謝珣:
“你老師沒本事,少往別人身上栽贓。”
謝珣終于動怒,像要噴火:“就是一個村婦,也比你明事理。”
安樂霍然起身,她的裙擺婆娑,人生的窈窕修長,確實美麗。謝珣有一瞬的失神,當年,那個嬌蠻的少女拿著鞭子訓斥他時,他真的怦然心動,那時候的少女,像夢一樣美好。
“你敢拿我跟村婦比?”安樂踢翻了他的棋盒,玲瓏清脆,滾了一地,她因為憤怒臉上的花黃都成了重疊紅云。
謝珣冷著臉:“你跟南曲的老鴇同樣沒什么區別。”
安樂的眼眸先是驚怒,轉而黯淡,她緊抿著嘴唇半晌沒說話,那雙眼,很快又燃燒起來:
“我的人,誰也別想動,謝珣,我勸你不要跟我作對。連太子見了我,都要禮讓三分,你想坐你老師那個位子還早著呢,跟我張狂什么?”
公主氣勢洶洶地走了,行到院中,迎上來送茶的小婢子,她駐足,果然貌美,油紙傘半掩,有幾分美人卷珠簾的意思。
下賤奴婢,她酸氣四溢地狠狠劈了對方兩眼,警告道:“敢勾引你們郎君,被我知道,我剁了你的手。”
回到自家中,云鶴追正和幾個白俊清秀的面首打雙陸,看她現身,忙都殷切圍上來,唯有云鶴追,不去湊這個熱鬧,一撩袍子,笑吟吟地走開了。
他去撫琴,是一首《鳳求凰》。
云鶴追精音律,善丹青,雖很少寫詩偶爾為之確是奇崛瑰麗,很特別。他坐在那兒,就像一幅畫兒似的美好。
安樂歪在榻邊的玉石屏風上,沉沉看他:他多像謝珣啊,俊俏的臉,頎長的身姿,謝珣會的,他都會。
“你們先下去吧,讓十一郎過來。”她飲了杯酒,長舒口氣。
眾人不情不愿退下,卻不敢說什么,走到云鶴追跟前捏著嗓子拈酸說:“殿下叫你呢。”
云鶴追在家排行十一,安樂來興致時,會這樣叫他。
“別彈了,我聽著并不高興。”安樂看他信步走來,手里卻多了一朵帶露的梔子花。
云鶴追很貼心地把花別到了她發間:“公主為何不高興?”
安樂伸手,一把揪下花擲到地上:
“你作的死,睡了文抱玉的夫人很得意是不是?鬧到謝珣知道?還有,他為什么突然查度牒的事?若不是阿翁提醒我,我都不知道御史臺動作這么快,再晚些,你被帶走,我都難保你。”
聽了這話,云鶴追一點都不害怕,灑然一笑:“難道他還能動得了公主和中貴人?”他抖抖袖口,酒盞抵唇,仰頭把佳釀飲盡。
安樂托腮,凝神說:“你好好想想,謝珣這個人,不拜神佛,怎么就突然兩件事都有了風聞?御史臺雖說辦案,盯的是長安城幾萬流內外官員,可不是佛寺道觀。”
她揮霍慣了,阿翁也需要為自己身后計,兩相權衡,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謝珣踩自己頭上斷了財路。
云鶴追眼睛微瞇,心里殺氣拔地而起,小娼妓,他想起脫脫那張臉來。
細細算,這是第二次上她的當了。說來饆饠店,連個鬼影都不見。問那婦人,卻只知道她叫、春萬里常年在西市晃蕩,具體住附近哪個坊倒真不知。
云鶴追拿定主意,說:“公主,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請公主幫我聯系長安縣的縣衙,我要查一個人。”
安樂道:“長安縣五十四坊,那么多人,你好查嗎?”
“鏗”的一聲輕響,利刃出鞘,云鶴追從墻上取下寶劍,撫著秋水光芒,笑笑:“是我的疏忽,給公主惹了這些麻煩,公主放心,只要她人在長安縣,是在籍人口,我就能查到她。”
長安城一百零八坊,朱雀大街從中一分,東五十四坊,萬年縣領之;西五十四坊,長安縣領之,兩縣則由京兆尹總其事。
脫脫住的崇化坊,歸長安縣。
雨過天晴,院子里坑坑洼洼一片,被褥潮潮的,太陽剛露臉,阿蠻小老虎似的把東西全都拉扯出來晾曬。樹下,李橫波則把珍藏的幾卷書擺了開來,她在旁邊縫蕓草袋。
連著幾日不見脫脫,兩人也習以為常,只消走幾步,隔著半拉墻頭喊一聲康十四娘問幾句,典客署見著脫脫沒,一切就都放心了。
阿蠻一身汗,剛轉頭,一道土黃身影極快地從墻上一跳,正好落在醬菜缸旁。
兩人都嚇一跳。
等阿蠻看清,欲要驚呼,被脫脫一把捂住了嘴。
“別叫。”
對方臉上兩道灰,阿蠻歪著腦袋愣片刻,認出脫脫,噗嗤笑了:
“姊姊,你怎么跟賊一樣,不走正門,單跳墻頭,被狗追了嗎?”
脫脫捏她臉頰,狠狠一扭,阿蠻鬼哭狼嚎直叫喚,嚇得脫脫又趕緊捂嘴,弄到屋里來。
李橫波見這兩人見面就掐,暗覺好笑,慢吞吞跟著進來。
脫脫向來報喜不報憂,算準李橫波要問,果真,李橫波笑道:“好幾日不見你,心越發野了,人老不回來也不知道托康十四娘帶個話。”
脫脫嘻嘻亂笑,嬌滴滴說:“對呀對呀。”說著幽幽嘆口氣,拉著李橫波的手往胡床上一坐,“姊姊,我近日恐怕都要很忙,典客署有個譯語大賽,兩年一回,我上次沒趕上。這次,一定要把握住了……”
“什么是譯語大賽呀,”阿蠻插話,一副不諳世事的傻蠢模樣,脫脫叉起腰,神氣解釋,“就是比賽翻譯藩人的語言文字,我,春萬里,可是典客署百年不遇的譯語奇才,這回準得頭名,等進了中書省當差,就再不是流外雜役啦!”
阿蠻嘴角一扯:“嘁,說的我們以為你要進中書省當個女相公呢。”
脫脫哼道:“我不能當相公,但說不定,能當個相公夫人哩!”
阿蠻兩眼冒光:“哇,姊姊你要是當了相公夫人,那能不能讓我給你當個大丫鬟?管著所有的丫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