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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完謝珣,對面兩人側目而視。
脫脫自顧道:“李丞說過,這師生兩人一個看著風雅,一個看著……嗯,死人臉,但其實都是心狠手辣的相公,對藩鎮不客氣著呢,”她學著李丞那副裝模作樣的語氣,“為官難,只怕又要變天嘍!”
“李丞跟你真是不見外,這種話,從不聽他人前說的。”康十四娘還在微笑,微笑是粟特少女的標配。
大約是因為不美的關系,微微一笑,反倒給她增添幾分嫻靜柔和感。
脫脫早丟了渾脫帽,一頭烏發垂下,她捏著桃木梳子梳著玩兒:“圣人想動藩鎮,沒有不知道的吧?御史大夫兵不血刃就替圣人做掉了西川,李懷仁被腰斬了!”
康十四娘道:“不知道下一個會動誰。”
脫脫并不關心,看看康十四娘,再看看李橫波,好奇問:“你們想考女科?”
“若是真開女科,不妨一試。”康十四娘瞥到案幾上那一包東西,笑問,“你不是說得罪了謝臺主嗎?這是打算賄賂他?”
“賄賂他?”脫脫俏聲輕哼,“我可不敢也沒有珠寶玉器名家字畫去賄賂他,不過,我拿準他命門了,無須錢財。”
“到底是什么?”康十四娘目光停在幾案上,脫脫薄唇一抿,“不告訴你們。”
李橫波插話阻道:“脫脫,不要胡來,若真犯了錯就誠心賠罪,他畢竟是政事堂的相公,沒必要跟你一個小小的譯語人過不去,你無黨無根的,同他沒什么利益沖突。”
脫脫答應的很好:“知道啦,姊姊放心,我既然是賠罪肯定是伏低做小把御史大夫哄得開開心心,等我好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錯別字是為防止口口,下更周五早八點。
第11章 、舞春風(11)
這是圣人踐祚的第二年。
大周自立國,開疆拓土,萬邦來朝,幾代人便締造了一個盛世。帝國疆域擴張急遽,為了快速高效處理軍務,設立藩鎮,藩鎮的長官節度使兼管軍民,兵權、財政權、人事權漸漸盡在指掌之間。
精兵良將多在邊鎮,帝國外重內輕,野心家就此掀起滔天寇亂,如今戰亂雖平,但藩鎮卻已然成尾大不掉之勢。圣人三十有九,做了二十年顛簸太子,一朝榮登大寶,懷著掃蕩藩鎮重現太平的雄心,夙興夜寐,很有中興之主風范。
春光爛漫,太液池的荷花未開但遠觀已是一片綠疇如畫,香風微度,樹影婆娑,圣人在延英殿等著見御史大夫。
內侍領著謝珣剛走到荷花池附近,迎上魚輔國。
“謝相。”魚輔國是看著圣人長大的貼身閹人,自然,也是這朝廷的中貴人,就是公主皇子們見了他,也要尊稱一句“阿翁”。
御史大夫哪里都不好,唯獨一點好:不留胡子,保養絕佳,看著還是個玉面少年郎的模樣,這是中貴人看謝珣唯一順眼的地方。畢竟,每當那些士大夫們風度翩翩一撫胡須眼睛往天上看時,魚輔國總是一肚子火,他也想撫一撫,無奈沒有。
謝珣微一頷首,就算是打了招呼。
哪怕是文抱玉,見了自己都客客氣氣的,再往上,三師三公那些雖然只充當朝廷吉祥物的老狐貍們,偶爾碰面,同自己說話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語氣。他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年輕人,當真是囂張。
“謝相,”魚輔國用一種近乎把玩的語氣稱呼他頭銜,“圣人正在殿中看奏章,這回西川不費一兵一卒拿下,你給圣人開了個好頭。不過,節度使們入朝難哇,眼下,圣人的政令已出,浙西的卓金就開始稱病了,謝相怎么看?”
本朝舊例,每隔幾載,節度使們需回京向天子和相公們稟事,方便朝廷了解地方風俗政事。寇亂后,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的節度使們唯恐回到長安便走不出來,以各種借口不回長安覲見天子。
這套把戲,已經演幾十年了,可謂百試不爽。
大家都愛上了不回長安見天子的感覺。
謝珣心中猛地襲來一陣凄涼,藩鎮玩弄天子,先帝也曾雄心壯志和藩鎮開戰,不想,逆賊竟直接攻入長安,天子倉皇西奔,阿爺也就是在那一次伴駕中被賊人所殺……躊躇滿志的天子,一夜蒼老,就像一尊金飾油彩脫落后的塑像,再無心力,晚年只剩對藩鎮的縱容姑息。
難道那個盛世當真不會再重現人世?
他繼續往前走:“我能怎么看?用眼睛看。”
謝珣清楚魚輔國在試探自己,西川的功勞,他不當回事,但中貴人已然紅了眼,唯恐謝珣再來次兵不血刃,這朝廷上,他的風頭可就再無人能敵了。
自先帝起,朝廷的禁軍神策軍由宦官分領,分左右軍,最高統帥為左右中尉。魚輔國是右軍中尉,同左軍中尉掌著十五萬禁軍,用粗魯軍爺的話說,便是中貴人拉的屎也要比尋常人粗一些。
“呵呵。”魚輔國皮笑肉不笑兩聲,他是菩薩樣貌,任誰看第一眼都只覺親切。
謝珣仿若不聞,并不接腔,他沒興趣和一個閹人討論國家大事。
延英殿離中書省極近,方便召對,禮節從簡,君臣議事時自然沒有御史臺的人在旁邊監察,對君臣雙方來說,都是個令人輕松的氛圍。
“哦,小謝來了。”皇帝低渾的聲音響起,賜了座。謝珣這邊見過禮,斂袍入座,見中書舍人也在,當然,中貴人魚輔國像影子一樣粘在了皇帝身側。
“卓金自己主動上表,請求入朝,我已經把左仆射這個位置騰出來準備給他,他卻病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這個時候病,他怎么不說自己快死了呢?”皇帝把浙西鎮海節度使卓金的書函摔到案頭,丟個眼色,魚輔國忙趨步撿起,遞給謝珣。
他接了,但沒看:“上表長安,不過是卓金一時的惺惺作態,江南是朝廷的賦稅重地,他兼領著鹽鐵使,貪的錢多了,就容易產生錯覺,自己也能效仿河北那幫混蛋玩自立。”
“你看他玩的起來嗎?”皇帝的宰相里,謝珣最年輕,眉眼漂亮,花如桃李,就像一只鶴那樣優美,又像豹子那樣敏銳。
皇帝對自己一手破格提上來的小相公非常滿意:他年輕,看著八風不動,其實是個好勇斗狠的性子。
屬于年輕人特有的熱血。
“玩不起來,”謝珣黝黑的瞳仁冷漠地把書函推到一邊,“江南不是河北,沒這種傳統,四周都是忠心于朝廷的藩鎮。最重要的是,絕不能讓江南起這種心思,沒了江南,恐怕陛下跟臣都要餓死在這長安城里。”
“那你看他是作死了?”皇帝喝著冷茶,透心涼。
輿圖就在皇帝屁股底下壓著,鋪滿金磚,輿圖上的帝國看起來還是幅員遼闊,很有自欺欺人的效果。
謝珣雙眸在浙西微微一掃:“明面上,卓金控制著浙西六州,實際上杭州、蘇州、湖州、睦州、常州五地的刺史都是由朝廷任命,他要造反,刺史們心里自然會掂量掂量。卓金手里只有潤州一張牌,只要朝廷一道詔令,對于浙西而言,那就是合圍之勢,他成不了事的。”
皇帝心情終于明媚起來:“小謝,聽你這口氣,那,動河北這幫混蛋,你有信心嗎?”
和老師的問的如出一轍。
謝珣道:“沒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