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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凝成的那一剎,過往如云煙,飛揚紛涌,將她淹沒。
虞黛楚看見了很多故人,也看見了很多往事,那些曾被她以為不過是過往浮塵的瑣細,竟在此刻如此清晰地展開,顆粒入目。
第一粒微塵,來自三十七年前。
那時她穿越不過兩載,還是個人人見了都想掐一把臉蛋的人形洋娃娃,養父母對她視若親女,衣食住行都不亞于她的養兄。那時她還沒從加班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悲劇中緩過來,每天懶洋洋地躺在傭仆懷里,想想若這么過一輩子咸魚生活似乎也不錯。
她的養父母是凡人世界有名的俠客,江湖地位大概相當于退隱田園版的郭靖黃蓉。說實話,連虞黛楚自己都十分驚訝,她竟運氣好到這種地步,能遇上這樣好的收養人。
她自己都驚訝,別人當然會酸。
養父有個同族子侄,為了討好叔伯,總愛裝作非常喜歡虞黛楚的樣子,他演技還算到位,姿態也當真放得很低,奈何虞黛楚就是不鳥他。旁人見了,只得說一句他不投虞黛楚眼緣,自然不會扭著虞黛楚的喜好,讓他靠近她。
那人幾番努力無果,最終還是放棄了這條捷徑,偏偏又不甘心,好不容易找著機會,趁著無人時接近虞黛楚,偷偷告訴她,“你是被撿來的,伯父伯母不過是養著你好玩罷了。你根本不屬于這里,這些都是你偷來的。”
虞黛楚還記得那人臉上毫不掩飾的惡意。倘若她當真是個早慧的兩歲孩童,只怕當場便要留下心理陰影,再面對養父母,難免會心懷芥蒂、猶疑膽小。
可惜虞黛楚不是。她從頭到尾都很清楚自己不是養父母的親生女兒。
所以她面無表情,凝視了那人三秒,忽然放聲大哭,驚動了室外的所有人。
養母沖過來抱她的時候,虞黛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那人抽抽嗒嗒,“他說我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你們養我只是為了好玩,等玩膩了還會把我送回垃圾堆。”
那人目瞪口呆:他只說虞黛楚是被撿來的,可他什么時候說她是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就算這小女娘這么會加戲,怎么還非把自己加進垃圾堆呢?
“我沒說……”
“我不想去垃圾堆,別送我去垃圾堆。”虞黛楚一口打斷,眼淚狂飆。
那人的話斷在嘴邊:這小女娘怎么就和垃圾堆過不去了呢?
養母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她,一邊以冷冷的目光瞥了那人一眼,言語不必出口,有時已彼此心知了。
那人臉色煞白,兩股戰戰,知道從今往后,這門親戚是沒了。
這件事就這么輕易地過去了,虞黛楚根本沒放在心上。一個人沒有底氣的時候,連干壞事也顯得不值一提。
她以為這只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但當微塵浮沉、略過心頭時,虞黛楚忽然看清了這微塵的點滴。
那人是無足輕重,也完全無法傷害到她,但他說的話,終究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跡。
就在她放下一腔戒備與不適,終于決定融入這個世界、隨波逐流的時候,他告訴她,你不屬于這里。
虞黛楚終于記起,養父母之所以會在她兩三歲時便做出“等她長大就送去修仙宗門”的決定,是因為她自己旁敲側擊的暗示。她生而有記憶,記得自己是生母走投無路、面臨絕境時放下的,她的生母絕對是個修士。
而她開始暗示養父母自己想去修仙,正是始自這件事。
在她的潛意識里,她也覺得自己不屬于這里,不屬于這個世界,而那人點破了她未曾觸及的心。
虞黛楚勾了勾唇,眼角眉梢毫無笑意,只覺了無意趣。
如兩歲時的愿景一般,她現在成了修士,強大、自由,可以按照心意追逐自己想要的東西。
可她感到歸屬感了嗎?她覺得自己屬于這個世界嗎?
沒有。她仍然覺得這個世界陌生,仍覺得自己無法融入,她就像一個過客,看遍一路風景,揮手作別時,毫無留戀。
但這又有什么不好呢?修士四方游歷,又有何處是家?又何必有處是家?
此心歸處是吾鄉,她逐心而心,處處都是歸處。
虞黛楚輕輕拂袖,那微塵便從她面前心上拂去了。
第二粒微塵,來自二十五年前。
那時她十四歲筑基,開擎崖界亙古未有之先河,意氣風發,走到哪里都被當成熠熠發光的明星。宗門長輩為了保護她,將她的存在隱瞞下來,免得她忽然受到太多追捧,心性不穩,反成了傷仲永。
但還是有人認得她,特意尋了機會,也是裝作友好的樣子接近她,“你不過是天賦好、運氣好罷了,倘若你是五靈根,你以為自己現在能是什么水平?你一輩子都沒法筑基。”
虞黛楚一向認為自己有個遠超俗類的好處,那就是她從來不否定或質疑自己。這拈酸帶醋的話,根本不可能讓她產生自我懷疑,更別提傷害到她了。天賦好不過是加快了她前進速度,卻并未拉長她前進的遠度。
她云淡風輕,“我當然知道自己天賦很好,而且我還知道,這位師兄,你一定天賦很一般,因為天賦好的人說這種話的時候,總會覺得自己膝蓋也中了一槍。”
k.o.
對方血槽已清空。
虞黛楚想起這樁往事,細細地打量著這粒微塵。也許很多東西她是真的不在意、真的不放在心上,但最終還是留下了痕跡,哪怕再小,在必要時也會重新浮現。
這就是她要走的路,最艱難的路,這一路上的阻礙,不是你忽略了、過去了,就能成仙的。
你必須完全不在意,心靈永遠純凈,無論這微塵究竟有多小,都不該,也不能存在。
她將目光投向最后一粒微塵,它來自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