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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元啟帝只坐在床榻上,赤著腳,兩腳平放在光滑的地板上,地板也被殿中的暖爐烤的暖烘烘的,只是他眉眼間卻滿是疲憊之色。
“回陛下話,小人名叫不悔。”
秦昭只抬起了頭,輕輕的再次重復了一遍:“不悔,秦不悔。”
元啟帝聞言身形一陣,在秦昭說話的瞬間,他眼中的瞳孔驟然放大,他盯著秦昭沉默了許久,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元啟帝才終于啞聲問道:“這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回陛下話……”秦昭難過的低下了頭去,低聲回道:“聽父親說,不悔這個名字,是母親臨去之前給我取的。母親說她生下我,是她一整輩子最幸運的事,說她永遠都不后悔。”
元啟帝的心像是被什么忽然猛烈撞擊了一下,當年年少時發生的那些事像是潮水一般的涌來,這些年來,他捫心自問,一直把天下當做頭等大事,殫精竭慮生怕出了什么岔子,為了皇權可以犧牲掉一切。
更何況當年先皇后做的那些事,著實讓他傷透了心,恨不得殺之而后快。
事實上他也這樣做了,面對著一個吃里扒外的女人,面對著一個狠心決絕、把他當成仇人一般對待的女人,殺了也便殺了。
這些年面對著當年的那些兒女情長,他一向都是能不想便不想,他對先皇后心中始終存著一股怨氣。
再者說,如今天災不斷,北境不安,四海不平,這些年來,朝政已經將他煩的焦頭爛額,而他身為一朝帝王,自然也會把全部的心思放在朝政上,盡管這些年他愈發的力不從心,大魏如今也已經到了內憂外患、風雨飄搖的地步。
但也正因如此,當年的那些事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他從未主動去想過。
只是……這孩子竟然說,她自己不悔么?
元啟帝頓時心中一緊。
難不成,真的是自己當年誤會了她什么,這才讓他們二人鬧到了那種地步?
元啟帝想到這里,忽然頭痛欲裂。
一時間,他不禁想到了當年在馬背上看到的那抹瀟灑快意的紅妝倩影,胸口處的一股濁氣頓時涌現上來,他忽然猛地抓住了胸口,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秦昭依舊是規規矩矩的跪在原地,她見元啟帝久久沉默不語,便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個名字起作用了。
秦昭不禁心中感嘆一聲,哎呀,金庸老先生當真是最最有才華的人,不愧是一直被她奉為她們這行祖師爺一般的存在。
“不悔”這個名字,顯然已經勾起了元啟帝對于陳年舊事的回憶,她方才也不過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臨場發揮忽然編了個名字而已。
為了避免露餡,等她待會兒從宮里出去,見了祁王秦肅端,務必要跟他通通氣兒。
元啟帝劇烈的咳嗽聲讓秦昭瞬間回了神,她抬起頭,眼中帶了明顯的擔憂之色,對元啟帝小心的問道:“陛下,您身體不好么?”
元啟帝深吸了幾口氣,咳嗽聲已經停止,他瞇了瞇眼,看向這個正對自己滿是擔心的孩子,心口不禁像是被人狠狠的錘了一記!
如今,朝中都在爭著嚷著催他快些立太子,那群老東西催著他立太子,彼此間爭個不停,無疑就是為了他們自個兒的前途考量,就是盼著他死!
然而立太子之事乃是朝中的頭等大事,他必須要好好考量。大皇子秦承宣如今剛封了晉王,風頭確實一時無二,只是秦承宣的娘舅江穀道卻在西南領兵,若是立了他,難保哪天不會出現外戚奪權之事。
倒是老三秦壽為人端正,勤勤懇懇,況且他母親乃是宸妃,他早些年答應宸妃要給貴妃的位分,卻始終沒給出去,終究是對他們母子有愧。
他私心里是想把那張椅子哪天傳給老三,只是老三如今羽翼未豐,又非嫡出,終究是不及晉王秦承宣在朝中的威望,況且秦承宣的舅舅江穀道的兵權,無論如何他都要想辦法收回來,不然老三若是坐上了這把椅子,也終究是隱患。
正因如此,他才讓秦昭這個忽然意外出現的嫡子回來,一來是為了遮擋朝中人的視線,二來也可以讓皇家血脈回歸正統。
只是眼下,當這孩子像是小鹿一般的清亮眸子抬頭望向了他,言語之間滿是擔憂關懷的時候,他不禁開始猶豫了。
這是多好的一個孩子啊。
他這樣利用一個孩子,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元啟帝想到這里,不禁再次瞇起眼,打量起了秦昭來。
這孩子的相貌長得極好,唇紅齒白,眉清目秀,一雙瀲滟的桃花眼不笑時無辜稚嫩,但若是彎著眉眼笑起來,想必也是不輸他母親當日的驚艷風采。
元啟帝思緒此刻亂的很,他盯著秦昭的眉眼看了許久,終究緩和了語氣道:“你先起身吧。”
只是眼下這孩子許是見到自己太害怕了,眼中除了惶恐之色再無其他,即便是他明確說了可以起身了,他卻依舊惶恐的跪著。
元啟帝不禁心中一笑,這孩子即便是平日里橫行無忌、行事張狂了些,但說到底,也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年而已。
少年見了自己的父親,自然也會頓時變得規矩起來。
“陛下,您不會打我了嗎?”
少年依舊是跪著,卻懵懂的抬起了頭,神色間有些慌張,也有些驚喜的問道。
元啟帝聞言心中一笑,臉上卻故作嚴肅的問道:“你見了朕,很緊張么?”
秦昭不解的問道:“啊?陛下您說什么?”
元啟帝只看著她,沉聲道:“你在朕面前,無需這般謹慎,朕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秦昭聽了他這話,頓時笑出了一口糯米白的小白牙,開心的道:“陛下的意思是,我真的可以跟您像是朋友一般說話嗎?”
元啟帝終于笑出了聲來:“有什么說什么,朕又不會怪罪你。”
秦昭點了點頭,頓時像是松了一口氣般,整個緊繃的身體也頓時放松下來,她終于呼出了一口氣來,笑著說:“我也覺得,現在覺得您很是親切。”
元啟帝呵呵一樂,笑問道:“方才不親切么?”
秦昭連忙搖了搖頭,見元啟帝在看她,又連忙點了點頭:“親切親切,但小人一直覺得您方才是要打我,就很是惶恐,就不敢跟您說話了。”
“說到要打你……”元啟帝瞇了瞇眼,看向她:“朕原本是想打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