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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疏忽了,說到底,終究是人手太缺,根本沒得調派。
李衛疆道:“還望夫人恕罪,卑職怕夜長夢多,急著過來報信兒,就叫了一個朋友接替。”
“這都是小事,”度藍樺已經能看見善堂里隱約透出來的燈光了,“重點是,可靠嗎?”
李衛疆點頭,“他是卑職的發小,底細很清白,人品信得過。他原本也是城門守衛,但家中有寡母幼妹要照顧,俸祿不夠又耗時候,就辭了,同時干了三份活。”
度藍樺嗯了聲,“若這次行動順利,我自然賞他。”
對急需用錢的人來說,多么天花亂墜的表揚都比不上實實在在的銀子。
若那人可靠,未必不能拉來做心腹,也省的以后再這么拆了東墻補西墻。
李衛疆聞言一喜,“卑職替他謝過夫人。”
度藍樺看了他一眼,“這些日子你著實辛苦,今夜又及時來報,乃是首功,事成之后,是要一百兩銀子還是晉升,隨你挑。”
大冬天的,人家都回去老婆孩子熱炕頭,他還要在外面監視,著實不易。
朋友得到獎勵李衛疆替他高興,這會兒更豐厚的獎賞落到自己頭上,李衛疆簡直狂喜,直接跪下磕頭,“謝夫人!”
李衛疆帶著度藍樺去了善堂對面,墻根底下的黑影里突然出了聲,“大疆?”
他藏得嚴實,若非主動出聲,連經驗豐富的度藍樺都沒能在第一時間發現。
“是我,”李衛疆讓他出來見禮,“這是度夫人。”
黑影里走出來一個跟李衛疆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身材十分挺拔,二話不說跪下行禮,“草民韓東,見過夫人。”
他之前就聽李衛疆提起過這位度夫人,乃是位巾幗不讓須眉的女豪杰,如今一看,果然有膽量,只是瞧著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樣子,難為知縣大人竟放心。
“不必多禮,”度藍樺直奔主題道,“一共多少人,帶什么家伙事兒了嗎?可有異動?”
“方才大疆走之前從東邊來了一撥,一共三人,”韓東并未因為她的身份而諂媚,也不因她是女子而輕視,不卑不亢道,“前不久又進去兩個,南邊那條街上轉過來的,都是坐著馬車,下來的人穿著連帽斗篷,天又黑隔得又遠,倒是瞧不出帶沒帶什么東西。”
大祿朝入夜后只關城門,城內并不實行宵禁,不過百姓們基本都睡了,深夜持續營業的恐怕也只有秦樓楚館之流不大正經的地方。
說話間,肖明成也來了,后面還跟著一臉懵逼的李孟德和孫青山兩個小分隊。
原本眾人被從睡夢中緊急喚醒就很費解,這會兒見夫人竟然早就到了,還一身很專業的黑色夜行衣,整個兒就都傻了,“夫人?!”
這是唱的哪出?
度藍樺沖他們頷首示意,習慣性做戰前動員,“我知道大家現在肯定滿頭霧水,但現在禁止一切形式的質疑和提問,相關內容事后會跟你們解釋。接下來大家要參加一項臨時抓捕行動,事關重大,都務必拿出十二分的干勁!”
壞了,這久違的夜間行動氣氛太正太令人懷念了,搞得她職業病都出來了。
孫青山:“……”
李孟德:“……”
短暫的沉默過后,兩人帶頭看向肖明成:怎么看著夫人的范兒比大人還足,這到底聽誰的?
肖明成:“……咳,我跟夫人的話都是一樣的。”
氣氛有那么一丟丟詭異,有幾個人望過來的目光中都帶了同情:原來大人怕老婆的傳言是真的啊。
不過夫人娘家到底干嘛的?聽說是商戶,可這冷眼瞧著,倒比積年的老捕頭更帶勁呢……
“眼下城門已關,他們出不去,所以交易結束之后肯定要先回落腳處。”肖明成就像沒看到他們的視線一樣,一本正經道,“孫捕頭、李捕頭,你們各帶一隊人馬在方才說的來處埋伏下,待稍后賊人走遠些時,便將他們一舉拿下。切記,一定要立即控制,不許讓他們叫嚷出來驚動了人。之后再細細審問,看到底多少人從哪兒來的,是否還有同伙接應,是否知道其他買家。”
孫青山和李孟德齊聲應諾,立即帶人布置去了。
好久沒遇到這么興師動眾的大案子了,臨近年底,大家都想好好表現,因此分外賣力。
見肖明成安排的滴水不漏,度藍樺頓時輕松不少,低聲道:“你說,周奎什么時候去找杜典史?”
杜典史那樣老奸巨猾,是絕對不會主動露面的,所以只能是周奎去找他。
但問題是什么時候去?
平山縣的氣候酷似華國華北和東北交界處,小雪節氣前的深夜已經滴水成冰,度藍樺等人有功夫在身還好些,肖明成一介書生,才來沒多久便已凍得手腳發麻。
他盡量克制地活動下手腳,一張嘴就吐出大片白汽,“最遲明日,最早今夜。”
蹲在他身邊的度藍樺能清晰地聽見他牙齒磕碰的聲音,不覺感慨道:“嘖嘖,你看這小塑料體格。”
肖明成:“什么格?”說著,又是一個哆嗦。
度藍樺失笑,覺得他隨時可能被凍殘了,“說肖大人身嬌體弱。”
肖明成:“……”
其余四人: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抓捕前的等待最難熬,偏又不能走神,度藍樺以前跟大家執行任務時就經常瞎扯淡,一來打發時間,二來調節身心,讓自己隨時保持最佳狀態。
她眼睛還盯著善堂大門,口中卻繼續調笑道:“你平時逼著我練字倒挺起勁兒的,怎么就沒想到練練自己的身板?你若繼續當地方官,又總這么親力親為的,以后這樣的事情肯定少不了,難道要出來一回就病一場嗎?”
本來抓捕這種事不必肖明成親自到場,可他又是個操心的命,死活閑不住,度藍樺也只好任他來這里受凍。
被調侃的肖大人稍稍有那么點兒羞惱,但度藍樺說得確實在理,又讓他想不出反駁的話。
“確實是我疏忽了。”早年為了不倒在考場里,他也是注重鍛煉的,可自從進入官場后,各色明爭暗斗和人情往來已令他應接不暇,難免疏忽了。
度藍樺最欣賞的就是他的冷靜和理智,不像有些人明知自己錯了還死犟。
“現在鍛煉也來不及啦,”乖孩子該有獎勵,她在商城花0.5個積分兌換了兩只發熱貼,不由分說掀開他的外袍,往他前胸后背各按了一個,“先給你弄個神器擋擋。”
這年頭,一場風寒也是能要人命的。
世間怎會有如此不矜持的女子!肖明成早在她上手的瞬間就驚呆了,回過神時對方已經迅速縮了回去。他腦袋里嗡嗡作響,才要習慣性斥責,卻愕然發現被貼了什么的地方竟開始發熱?
哪怕身處黑暗,度藍樺也能想象出他臉上的震驚和疑惑,于是主動答道:“你猜。”
正要問是什么的肖明成:“……”
我還不問了呢!
“出來了!”韓東忽然指著善堂大門道。
眾人忙屏息凝神看去,果然見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出來兩撥人,身上扛著四個不住扭動的麻袋。
是活人!
度藍樺低低罵了句。
那兩撥人也頗為警惕,出門后先四下打量,確認無人經過才飛快地沿著來時的路退去。如果沒有意外,約莫一刻鐘后他們就能遇上守株待兔的孫青山等人。
沒過多久,孫青山和李孟德就先后來回話,說人都順利扣住,還解救了四個小姑娘,也問出落腳點。眾衙役正兵分兩路,一隊將人押送至衙門,另一隊則前往他們住的地方,去捉拿接應的隊友。
“小姑娘們都受了些驚嚇,但也沒吃什么苦頭,估計過幾天就好了。”孫青山道,“只是有一個腦子好像不大好,我們救了她,她反而不高興,還要咬人呢。”
度藍樺道:“辛苦你們了,小孩子嘛,嚇壞了,一時敵我不分也是有的。”
肖明成松了口氣,“干得不錯。”
話音未落,就見緊閉的善堂大門再一次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顆腦袋從里頭探出來,左右搖擺著觀察片刻,又將身子擠了出來,懷中還抱著個小包袱。
是周奎!
眾人精神頓時為之一振,肖明成一抬手,“他一定是去杜典史家,跟上!”
周奎果然朝杜典史家疾行而去,眾人都知道勝利在望,熬夜的疲憊都不翼而飛,腳步也輕快了。
按照計劃,他們會在周奎把贓款交給杜典史時闖入,拿個人贓并獲,然后大功告成,但度藍樺走著走著就覺得哪里有漏洞。
“等等!”她一把拉住肖明成,“我覺得拿現行并非上上策。”
見肖明成停下,眾人也跟著停下,可眼睛都忍不住去看越走越遠的周奎,心中急切可見一斑。
肖明成知道度藍樺不是在關鍵時候胡鬧的人,當即耐住性子問:“為什么?”
度藍樺的大腦飛速運轉,很快意識到問題關鍵所在,“抓現行乍一看不錯,能直接證明周奎與杜典史有金錢交易,但那又怎么樣呢?”
肖明成沉默不語,孫青山等人卻耐不住了,面面相覷后疑惑道:“夫人,這捉奸捉雙,拿賊拿贓,那頭買家已經供出周奎,如今周奎又將銀子交給杜典史,這不都明擺著的嗎?肯定是一條賊船上的人吶!”
度藍樺用力做了個深呼吸,冰涼的空氣入腹,讓她的頭腦愈加清醒,也真正意識到遇見了一個怎樣難纏的對手。
“那又如何?”她反問道,“辦案講究的是人證物證,鐵證如山,但凡有一點疏漏都有可能前功盡棄,杜典史在衙門多年,他難道不知道這個道理么?”
孫青山他們已經快被繞暈了,肖明成卻隱約意識到什么,不過時間并不容許他慢慢思考,“你繼續說。”
度藍樺示意眾人繼續跟蹤,邊走邊說:“即便我們抓了他們兩個人現場銀錢交易,但并沒有證據證明杜典史收的是買賣人口的贓款啊!萬一他們一口咬定是借錢,又或是周奎意圖行賄,那我們就很被動。”
眾人一愣,恍然大悟,確實啊。
已經大略知道前因后果的孫青山低低罵了一句,“他娘的,那老賊當真奸猾!”
李孟德則再次發揮馬屁精的本能,滿面真誠道:“夫人深謀遠慮,心細如發,卑職等自愧弗如!”
度藍樺擰起眉頭:“你是不是就這一套詞?”
太耳熟了好嗎!
李孟德羞澀道:“那卑職再學別的花樣。”
度藍樺:“……倒也不必。”
李衛疆不是衙門中人,不大清楚里頭的道道,懵著一張臉喃喃道:“誰大半夜借錢啊?怎么看都有鬼。”
“律法嚴明,縱使所有人都覺得有鬼也不成。你說得對,”肖明成沉聲道,“我們確實沒有足夠的證據。”
而且杜典史的身份又很敏感:在百姓和絕大部分衙役眼中,他是一個幾十年如一日的好官吏,清正廉潔堪稱表率,年紀又那么大了,如果證據不足,縱使肖明成動用縣令強權逼他認罪,恐怕外面也會民怨四起,肖明成剛營造起來的親民務實形象便要毀于一旦。
連幾十年的好官都能說抓就抓,咱們老百姓還能有活路嗎?
“這么著,”電光火石間,度藍樺已經重新擬定了策略,“你們繼續在外蹲守,等周奎出來后就抓人,千萬別讓他有機會叫出聲。我進去探探,最好能找出杜典史藏錢的地方。”
杜典史自傲自負,對外界極度不信任,既然搜刮錢財又不花,肯定也不會存進銀號留下把柄,所以一定就藏在自家。多年下來,絕對是一個很可觀的數目。
如果能在他藏錢的瞬間拿人,又有周奎作證,那才是人證物證俱在!
肖明成馬上就意識到這么做的好處,但不免還是有些擔心,“這么做太冒險。”
一旦被發現……就有可能連同謀的罪名都扣不上了。
度藍樺自信一笑,“放心吧,小菜一碟!”
她當警察那會兒可沒少干暗中潛入的活兒,尤其古代沒有電燈,晚上真的是貨真價實的伸手不見五指,乃是天然保護層。
且杜典史再狡猾也敵不過歲月侵蝕,他畢竟年紀大了,耳朵和眼睛的功能都漸漸退化,度藍樺很有自信不被發現。
眼見著度藍樺悄無聲息地上了墻,猶如一只靈巧的黑貓般躍了下去,整套動作行云流水般流暢,宛如已經操練過無數遍,同行的孫青山等人都看傻了!
這,夫人以前到底干嘛的?
別說他們了,就連共處一個屋檐下的肖明成都目瞪口呆,少見的失態了。
縱使他知道度藍樺身手不錯,可眼前這幕也還是再一次顛覆了他的認知。
忽然就有點擔心自己在合作關系中的地位了呢。
度藍樺不知道自己一番基本操作震驚了外頭一干老少爺們,實際上,她上墻前就忙著在系統中翻找麻/藥了。
她記得杜典史家養了狗,如果不先把狗處理掉,等會兒叫起來就麻煩了。
系統商城的最大優點就是:只要有積分,沒什么違/禁品是買不到的,而且價格都很良心。
她花1積分買了根火腿腸,剝皮后蘸滿價值10積分的麻/藥粉末,抬手就往記憶中狗窩的位置拋去。
杜典史夫婦自己吃的都很清淡,更別提狗了,上回度藍樺來時,那狗兩排肋骨比剛接手雁白鳴時都凸出,叫聲也有氣無力的,難為那對夫婦還堅持養著,這是懷著聊勝于無的心思嗎?
果不其然,黃狗根本來不及蓄力叫喚就被香腸散發的濃烈香味吸引,嗚嗚咽咽的聞過去,毫不猶豫一口吞下,然后幸福地昏死過去。
在它短暫的狗生中,當真從未吃過如此美味!值了!
躲在黑影中的度藍樺嘖嘖兩聲,看把孩子給餓得……
她耐心等了約莫一刻鐘,周奎就空著手出來了,她忙又往黑影里縮了縮。
又過了會兒,杜典史擎著一盞油燈顫巍巍出來,昏黃的火光不斷搖曳,映照在他干瘦皺吧的老臉上,猶如鬼魂夜行。
在他后面,還跟著一個扛鐵锨的杜夫人。
寒冬,深夜,不睡覺的老兩口,訪客,鐵锨……多么詭異的搭配。
度藍樺乖巧地蹲在黑影中,看著這對愛好別致的老夫妻揮汗如雨地進行夜間活動,不僅沒有上前阻止,甚至還無聲無息地為他們加了個油。
快點挖啊!
現代社會五十多歲的人大多健步如飛,廣場舞跳得嗖嗖的,一拳打倒一個嚶嚶怪不是問題。可封建社會則不然,大祿朝人均壽命也才多少啊,基本就是黃土埋脖根的人了,隨時可能撒手人寰。尤其杜典史夫婦平時飲食寡淡,又不運動,很有點營養不良的虛弱,挖幾下就要歇一歇,就這么著還喘得跟牛一樣。
度藍樺蹲得腿都麻了,兩只腳不住轉移重心,覺得回去之后真得督促下肖明成鍛煉,不然以后難道要自己照顧他嗎?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戰略性合作伙伴里頭絕不包括這一項!
也不知過了多久,杜典史終于吭哧吭哧地從桂花樹下抱出來一個直徑約三十厘米的瓷壇。
杜夫人忙打開蓋子,又將油燈湊近了,兩張老臉上頓時布滿金屬折射出的動人光澤。
兩人相視一笑,十分滿足,又將壇子頭朝下倒在地上,只聽嘩啦啦一陣響,地上竟堆起一座小小的銀山!
杜典史才要喘口氣,卻聽背后忽然幽幽響起一道女音:
“半夜不睡覺卻在院子里數銀子玩兒,好雅興啊!”
老兩口渾身一僵,嘎巴嘎巴轉過去一看,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度藍樺倒背著手上前,大略掃了眼銀山,微笑道:“晚上好,兩位,杜典史,你因涉嫌販賣人口,以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被逮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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