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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白大夫所說,服藥三日后便可醒來,想必再過四日,宗禎便能清醒!
又是三日后,陛下過來。
如今朝中的事都壓在他身上,要應對百官們的疑惑,還有涼國那邊的事,他的日子也很不好過,自他登基至今,初時朝政靠朝臣,后來靠宗禎,可以說這也是他壓力最大的一段時候。
他也是好不容易抽空過來一趟,看看據說已經醒來的兒子。
一進屋就見到守在床邊的姬昭,瘦了不知道多少,臉色也不好,仁宗好一陣心疼,按住姬昭的肩膀:“坐下吧,在宮外,無需講這些虛禮。”
姬昭的手與宗禎的握在一起,姬昭想抽回來,宗禎握住不放。
仁宗看了幾眼他們交握的手,沒有多說,說道:“禎哥也知道是你一直陪在他身邊,唉。”
姬昭勉強笑了笑。
仁宗也沒有問姬昭的話,該問的,他都已問過外頭的御醫,他與姬昭沉默地都坐在床邊,看著宗禎。
福宸公主聽說父皇來了,趕緊過來,進來就瞧見他們倆一同發呆的模樣,她頓在原地。
聽到腳步聲,仁宗回頭看去。
“父皇。”福宸公主走上前來,她害怕父皇要說那個慶旸公主的事,雖然遲早都要面對,能晚一刻都是好的,所以急急趕來。
姬昭心中也有數,他的手心都已出汗,他低下頭。
仁宗的確是有話要說,不過瞧兒子還不太清醒的樣子,他到底起身,與福宸公主走到外室。
姬昭掙扎許久,到底趁著掌心濕滑,抽出手,走到門邊偷聽。
“竟然是他要過來!”福宸公主驚呼。
“是啊,唉——”仁宗嘆氣,“看來這位五皇子的確是涼帝最心愛的兒子,也才會派心腹過來。”
“他若是來了,會發生什么……”福宸公主也有些沒底。
“吳志傳回的信來看,情況并不太妙,涼帝未說此事怎么處理,只是立即派人過來收殮劉蕤的遺體,朕恐怕,那名心腹過來,一是帶劉蕤回去,二,是為了談判來的。”
父女沉默。
“父皇,哥哥真的會與那位慶旸公主定親嗎……”福宸公主小聲問。
仁宗回過神:“當然會,他們既心意相通,父皇自會讓他們在一起,更何況你哥哥這次保住性命,多虧這位公主的藥。只怕,此時不樂意定親的反倒是涼帝,劉蕤畢竟死在金陵。”
總之就是,事情的發展的確很糟糕。
姬昭聽完之后,默默地又回到床邊,呆呆地看著在睡覺的宗禎。
一刻鐘后,仁宗與福宸公主再度進來,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話,仁宗道:“對了——”他對姬昭道,“明日,慶旸公主恐怕會來,昭哥也認識的吧?”
“……認識。”
“她,唉,若是朕早日知道也不至于如此,她——”
“父皇,您匆匆趕來,還沒用膳吧?”福宸公主趕緊打斷他的話,把他給拽了出去。
過了會兒,福宸公主又進來,站在床邊,愧疚道:“對不起。”
有什么好對不起的,這樣的事情,沒有誰對不起誰的道理,都是命。
姬昭只道:“你可有辦法阻止那位慶旸公主過來?”
福宸公主立即點頭:“你放心!我一定不讓她過來見哥哥!”
姬昭苦笑,福宸公主興許又理解錯了,若是命運注定他姬昭只能如此,慶旸公主遲早會見到宗禎的,只是不能是此時。
慶旸公主給的藥一定有問題。
慶旸公主那通謊話天衣無縫,就連姬昭也佩服,但是謊話就是謊話,姬昭怕她會繼續利用宗禎為自己謀利,他決不允許。
這幾天,宗禎眼看就能醒來,他不能允許任何人再搗亂。
他道:“慶旸公主此人心機極深,你心里有數就好,不必告訴他人,更別與陛下說。”
福宸公主愣愣點頭。
姬昭又道:“待宗禎醒來,就好了,在他身子徹底好起來之前,絕不能讓她接近宗禎,任何她送來的吃的、喝的,都別吃了。”
“可是,哥哥的解藥是她給的。”福宸公主不解。
姬昭再苦笑,抬眼看她:“她的藥根本沒用,我把她的藥給白大夫看過,白大夫說那些藥量治一只貓還差不多。”姬昭從袖中拿出兩個瓷瓶子,遞給她,“這才是解藥,他這些天吃的都是這個。”
福宸公主木訥地眨眨眼,看向姬昭手中的瓷瓶:“這,這是——”
“這是白大夫制的,三日能醒,七日清醒,明日,他大約就能醒來。”
福宸公主嘴巴微微兜住,卻又緊緊咬住嘴唇,她怕自己在姬昭面前哭。
“醒來后,還是要繼續吃的,這些藥,你好好收著,藥材難尋。”
福宸公主越聽越不對勁,姬昭這話,怎么跟他很快就要走了似的……
福宸公主立即道:“為什么要把此藥給我?放在你那里即可!哥哥明后天就醒了!等他醒來,一切就都好辦了!”
姬昭不說話。
福宸公主硬將藥瓶往他手里塞:“還給你!”
姬昭便接到手中,福宸公主再問:“你說話啊,你會一直在這里的吧?哥哥要醒了,父皇也會知道那個公主是在騙人的!你說話!”
她伸手推了推姬昭,姬昭不得不再抬眼看她,再次苦笑:“即便大家都知道是騙人的,又如何?不管到底是誰動的手,劉蕤的確死在金陵,證據確鑿。即便宗禎醒來,他又拿什么去面對來自涼帝的怒火?難道真要開戰嗎?眼睜睜地看著無數人為此私事而死?或許終會有解決辦法吧,但慶旸公主敢拿百姓的性命去賭,敢不在乎這些,我做不到,宗禎更做不到。”
“……”福宸公主啞聲。
姬昭聲音沙啞:“這個選擇太難了,我來選就好。”
福宸公主低頭,眼淚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地面。
“別太為我難過,我會很好的。”
福宸公主屢次張嘴,想問他是不是要走了,想問他要去哪里,想問他還會不會回來,等等。終究是沒有再問,還有什么意義?
“夜深了,你回吧。”姬昭催她離開。
福宸公主伸手將眼淚擦干凈,轉身跑了。
姬昭坐回床邊,仰頭看著頭頂的橫梁,悠悠嘆了口氣。
待到仁宗回宮,山莊再度恢復靜謐,已是深夜。
姬昭從袖中掏出個瓷瓶,那是白大夫第一次給他的那個,里頭只剩一粒藥,今日服用,明日,宗禎應當就能慢慢清醒過來。
他將那粒藥倒在手心,看了片刻,再去看宗禎。
他死于十六歲,又重新從十六歲開始,今年十八歲,他曾經的愿望是開心、簡單而又閑適地度過這一生。后來,他在他的愿望里,又加了個人。
他曾以為,愿望如此簡單,想必老天爺會厚待、善待。
此時才明白,世上最困難的事不過“簡單”二字。
姬昭將那粒藥放到宗禎嘴邊,到底是用手指撬開宗禎的嘴巴,想要將藥喂進去。
以往總是非常配合沒有任何反應的宗禎卻咬緊牙關,他喂不進去。
姬昭的眼淚“唰”地就落了下來。
意識尚不清醒的宗禎也知道他要走了嗎。
姬昭伏在宗禎身上,嘴唇貼在他耳邊,顫抖著嘴唇,輕聲道:“哥哥別怪我……我沒有辦法……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還能怎么辦?我真的不知道……不要怪我好不好……”
他的臉頰已滿是淚水,他緩緩地將臉貼住宗禎的臉,眼淚滾燙卻又冰涼。
他將那粒藥送到自己口中,用牙齒咬住。
他小心地去吻宗禎,對方牙關漸開。
姬昭閉上眼睛,嘴邊全是咸咸的眼淚。
他用舌頭,就著淚水,將那枚藥喂到宗禎口中。
姬昭帶著殷鳴與塵星,是從那個暗房進到地道離開的。
走前他給外祖父留了信,叫他們別擔心,他只是膩煩了金陵城中的生活,如今終于不再是駙馬,自由了,他也只是出去走一走,他帶足了銀錢,一定不要擔心他。
他沒有說何時回來,更沒說還會不會回來。
姬昭自己都不知道。
地道挺長,走出的瞬間,天還沒有亮,漫天繁星。
姬昭站在原地,抬頭看了很久,殷鳴將早就準備好的,藏在林中的馬車趕來,見他原地看星星,就沒有叫他。反倒是他見馬車過來,立即收回視線,走到馬車旁,利落地上車。
殷鳴與塵星對視一眼,暗中嘆氣。
黑夜中,殷鳴趕著馬車下山,塵星問他:“郎君,我們去哪里呢?”
姬昭不知道。
塵星也不忍心再問,馬車有節奏地搖晃著,殷鳴在外道:“郎君,我們快到山腳了。”
姬昭喃喃:“這么快。”
他掀開窗簾,趴到窗戶上往后看去,天已漸亮,身后是初醒的青山。
姬昭不舍地看了又看,從前那樣想要離開這里,真到離開這天,才知道,他已經不愿離開,也無法再離開。
因為他的心早已鐫刻至此。
姬昭笑了笑,收回腦袋,輕聲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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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正文最后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