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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突然的舉動和言辭自然沒有嚇到曾身經(jīng)沙場的唐玉樹，倒是生生讓林瑯一陣激靈。

雖說那鐮刀上銹跡斑駁早已鈍敝，可想也能想到那一把敲在腦袋上的后果。

方才劇烈追逐之后林瑯還沒緩過來氣力，過度喘氣致使嗓子眼兒里一陣生疼，卻還是連滾帶爬地?fù)沃鴫φ酒饋?，扯著嗓子道：別別別別犯傻！你搶錢被抓最多只會被關(guān)而已，殺人卻是要掉腦袋的！

這番利害分析并沒有撼動小乞丐的心思。

只見那比唐玉樹矮了大半個頭的孩子，眼中全無恐懼之色，反而背向絕路，迎著唐玉樹緩緩地邁出了步子，姿態(tài)活像一場血腥獵捕前，謹(jǐn)慎度量算計的野狼。

從小生長在大院高墻之中的林瑯從未見過這等場面，被嚇得只覺腳下發(fā)虛，顧不得被竊重金之恨，下意識地轉(zhuǎn)身就開溜。溜出了半步又跌跌撞撞地轉(zhuǎn)了回身，伸手想拉唐玉樹的胳膊一起溜。

卻不料撲了個空。

只見唐玉樹迅速地沖了上去，在與小乞丐咫尺距離之時一側(cè)身體，同時用極快的速度便欲牽制對方握著鐮刀的手臂?？赡切∑蜇ひ采硎指呙?，輕輕將身一躲，須臾間把鐮刀換了只手，反握著刀頭處用鐮刀的木柄向唐玉樹的右肩處猛然劈下。

猝不及防地見識了這幾下你來我往的過招，林瑯魂兒都飛走了一半。往日里只在說書人口中聽過的橋段，此刻竟上演在自己面前。

林瑯就地站著也不是逃開也不是，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焦急間，只見唐玉樹伸手握住了那小乞丐劈下的木柄，腳下似打滑一般，整個身子向后倒去。林瑯一聲驚呼將將從喉頭發(fā)出時，卻又見唐玉樹腳下虛空一掃，重重踢在了小乞丐的脛骨處。

這一腳讓小乞丐失了重心，跌倒在地。握著鐮刀的手松懈了力氣，被唐玉樹迅速奪下。

接著唐玉樹反身一個打挺站起，將鐮刀逼在小乞丐面前三寸處：把錢囊交出來！

林瑯差點(diǎn)兒沒忍住，要替唐玉樹鼓掌助威。

接過唐玉樹拋來的錢囊，林瑯吊在胸口的那場氣才順利呼了出來。

見小乞丐已然受困在唐玉樹的壓制之下，林瑯迅速藏起了方才手腳發(fā)軟站不住身的慫樣，整了整衣領(lǐng)闊步走上前來，壯著膽子道：年紀(jì)輕輕有手有腳，身手還這么麻利，為何要行竊？

雖是戰(zhàn)敗，小乞丐依舊鐵著一張臉，簡短作答：缺錢。

誰不缺？林瑯把錢囊仔細(xì)地塞進(jìn)了懷中：起來隨我去公堂！

不去！小乞丐躺在地下一動不動。

嘿你這小孩！林瑯氣不過，伸手便要去扯對方的肩膀，卻被唐玉樹攔下。

只見唐玉樹將鐮刀遠(yuǎn)遠(yuǎn)地丟回柴火堆里面去，蹲下身與那小乞丐四目相對：你方才沒有用刀鋒對付我，而是用木柄瞄準(zhǔn)我的巨骨穴打下，為啥子？

林瑯實(shí)在不解唐玉樹何必與一個小偷啰嗦，正要發(fā)作卻見那小乞丐扭過臉去：圖錢不圖命。

搶這一百兩銀子要做啥子用處？

一百兩？！唬我呢？那囊子總共也沒二兩的分量，里面攏共能有一兩銀子也算多了。

胡說什么？林瑯質(zhì)問：銀票沒見過嗎？

我！急著辯解于是第一個字還是中氣十足地脫口而出，但接下來的話卻因自己也羞于開口而語氣微弱了下去：我是沒見過。

唐玉樹倒是不解：既然你估摸里面攏共能有一兩銀子你還那么拼命地?fù)專?

就差一兩小乞丐沒好氣道：缺錢埋我娘。

得知原因的唐玉樹愣了一下，轉(zhuǎn)頭望了望林瑯。只見林瑯的眼色較先前少了幾分怒意，卻依舊是擰著眉毛板著臉：不管什么原因，留著公堂上說吧！

見林瑯如此強(qiáng)硬，那小乞丐也不再撐著了，起身就地跪了下來磕了個頭，雖是在求饒可語氣卻一如既往的生冷：錢已經(jīng)還給您了，求您別再帶我去見官了，如今我娘過身已有三日，尸身還在村頭破廟里等著，再不埋

聽罷林瑯半天沒說出話來。

隔了半晌的安靜后，林瑯從懷中將錢囊再度拿出來，摸了一兩銀子丟在了地下。

雖然心頭不好受，可性格所致，即使是施舍恩惠也不肯擺出柔和的臉色。只斜睨著那小乞丐，高高昂著下巴：就姑且饒了你這錢拿去。

蒙受了意外的恩惠，那小乞丐激動地發(fā)著抖，十分鄭重地磕了倆個響頭：小人是十三里外煙塘鎮(zhèn)人，姓陳名逆句句屬實(shí)，兩位公子皆可核查只是今日小人行竊之事實(shí)屬無奈，望兩位公子顧我個體面，別向鄰里聲張待我回鄉(xiāng)葬了家母，日后定會來報答！

說罷，撿起了那一兩銀子便起身迅速跑掉了。

這場震撼教育著實(shí)讓這個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公子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望著那小乞丐跑走的背影，林瑯遲遲沒辦法回神。

倒是唐玉樹長舒了一口氣，像是解決了什么小麻煩一般，輕描淡寫地拍著手掌上的灰，帶著幾分笑，對林瑯道：看你明明就不像牙尖兒的人嘛！

牙尖兒？林瑯應(yīng)聲轉(zhuǎn)回頭來，又迅速換上了一幅平日里面對唐玉樹時的怨懟表情：什么意思？

唐玉樹翻來覆去才想到同義官話：刻薄。

林瑯冷哼一聲：本來就不是。

要嘚要嘚，不是不是唐玉樹苦笑著順毛捋下，接著叮囑道：以后別隨身帶這么多銀子了，下次再丟了我可就不

不用了林瑯打斷了唐玉樹的啰嗦。原本該有的一句謝謝本就死活說不出口，這下還以為遭到了唐玉樹的抱怨，林瑯語氣冷冷：下次再丟就是我自己活該，用不著你辛苦幫忙！

不一定在你跟前幾個字被林瑯突然爆發(fā)的小性子生生堵回了肚子里，唐玉樹撓了撓眉毛，卻也覺得自己沒多大必要為自己的本意做辯護(hù)。

哪知林瑯這廂越想越氣本來被偷銀子的人是自己，事后被叮囑被責(zé)怪的人也是自己，索性從錢囊里摸出幾塊碎銀稀稀拉拉地丟在唐玉樹腳邊：這些是你幫我追回銀子的辛苦錢，別多話，拿了走人被偷的是我，還輪不到你教育我況且，偷就是偷！一分也罷，一棟房子也罷沒有區(qū)別。

本來還以為這次事件之后，林瑯對自己的敵意會不再那么強(qiáng)烈?？陕牭盟@言語之中的尖銳諷刺，唐玉樹臉上的笑意卻也漸漸消散。

憋了半晌臉都紅了，只小聲辯出了一句：我沒偷。

偽造官家派遣公文，入獄也是要?dú)㈩^的。

我沒偽造。

那就等著瞧吧，反正兩個月后見分曉。

要嘚。

要什么？

唐玉樹沒多解釋，捏著吃痛的手，也沒管腳底下的銀子，兀自默不作聲地走開了。

站在原地望著這個宿敵離去的背影，恍惚間定睛才發(fā)現(xiàn)唐玉樹右手的虎口處，傷口的血紅彤彤地流了一大片。

也意識到自己的乖戾已然過分得無以復(fù)加，于是一種不舒服的情緒在心頭恣肆蔓延開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