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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個金餅,一注高香,換得她阿耶指路,讓她一個咕嚕,再一個咕嚕,連續滾了幾回,方到了這仙不仙、妖不妖之處。
早知如此,她不如再尋個掃地僧問卦,也比去問崔將軍強。
思及此,她方又嘴硬補上一句:“我靠我自己!”
她一句話說罷,將將往前行了兩丈,腳下便是熟悉的踩空感,她忍不住“啊”地驚叫,身子已往下墜去。光電火石之間,薛瑯已縱身撲在洞口,一把便拽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去勢。
“拽住我,莫松手!”他忙道。
周遭獼猴們上上下下翻騰不止,著急地不停尖叫。
她完全沒有來得及多想,雙手已緊緊扒拉住了他的手臂。只須臾間,便被他拽出了坑洞。
她坐在洞口大喘著氣,待滿心的驚嚇終于止歇,羞臊方才從四肢百骸涌上心間。
真是不想要什么偏來什么。
靠阿耶沒靠住,靠她自己也險些又咕嚕一趟。
老天一定是同她有大仇,才處處給她使絆子。
身邊的仇人很是識得來眼色,已從她板著的面孔下看出幾許難堪,當即便道:“上回在敖包節上我中毒昏迷,你替我贏得幾個時辰的養傷時間。我方才拉你上來,算勉強抵了那回的人情。”
他如此一說,她心底的難堪立時散去。
有何不好意思的?
這是她給自己攢下的福報。
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她板著臉一骨碌爬起身,悶頭便要走,這才察覺她的手尚還被他牽著。
她剛要甩開,他反而握得緊緊。
不但緊握,還瞬間從衣衫上揪下一長片絹布,手腕幾個翻轉便將二人的手緊緊纏在一處。
“你……”她面上當即浮現幾許薄怒,“登徒浪子!”
他卻很是理所應當,“阿柔實是曲解我的苦心,此處多是地坑洞遂,你我這般在一處,你若滑落,我才能盡快救你上來。”
“若是你掉落,反將我拖下去,又該如何?”
“那倒也好,你我死在一處,也好過我一人冷冰冰地上路?!?
“誰要同你死在一處,你做夢!”她無論如何用力掙扎,卻都掙不脫,最后只得憤憤罵了一句“無賴”,偏過腦袋再不理會他。
笑意在他眼底一閃而過,繼而又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抬起頭來,往四周辨了辨方向,方順著緩坡指著前路,那里苗木皆齊齊往同一邊傾斜,可見離天光更近,“我等先從此處走,邊走邊看。”
她同他纏在一處,力氣又不足以掙脫,只能被他牽引著,一路繼續往前。
獼猴們也繼續嘰嘰喳喳跟在兩人身后,熱鬧地仿佛是要去趕廟會。
如此踩草坡、淌小河、過地縫,不知不覺行了近兩個時辰,周遭熱意早已消散,涼風習習,像是進入了初秋之季。
只如此辛苦行路,才只是進了初秋。等到了離地面最近的冬日,不知還要行多久,要躲過多少暗洞。
他回首看她,但見如練月華下,她面上布面汗珠,行了這一路一定是累壞了,卻未曾喊過一聲累。
“我等尋一處平地,先歇息,待緩過來再走?!彼?。
她已是顧不得同他再叫板,連忙點一點頭,這才道:“我要餓趴下了。”
他微微一笑,方舉目遠眺,終于在不遠處瞧見一片白瑩瑩之處。
待牽著她到了跟前,果是一塊寬敞的巨石反射著微弱的月光。
他抽出匕首割開兩人腕上布條,先躍上去查探一番,但見其上只生了些許綠苔,并未潛藏任何蟲蛇,方拽著她手臂拉她上去。
皓皓月華無聲注視著凡間,一簇艷艷篝火在巨石上緩緩燃起。
夜風吹來,石邊一株巨大的合歡樹枝葉一陣輕擺,落下幾簇如絨毛般的霞色絨花來。
一路跟來的獼猴們也終于乏了,卻又舍不得嘉柔包袱皮里的炊餅,并不愿離去,只躲著火苗,蹲在巨石邊緣三三兩兩打起了瞌睡。
嘉柔抬手拂去發上花片,取出一塊胡餅用樹枝夾著,懸在火堆邊翻轉烘烤著。
也只有這個歇息的空隙,她方能想一想她如今的處境。
再沒有比這回出逃更丟臉的了。
尚未走出龜茲的地界,便落入了這萬丈深淵,不知如何才能走出去。
便是出去了,又如何能趾高氣揚去見她的舅父、趙勇和白三郎。
“哎喲,不是氣性大得要尋長生不老藥嗎?不是山長水闊有多遠想走遠嗎?怎地還在龜茲地底下鬼打墻?”
此事若傳回長安,定被人笑掉大牙。
由此可見,掃地僧不可信,崔將軍也是不可信的。他活著時便靠不上,如今更是難以指望。
篝火烤得炊餅漸漸散出更誘人的香氣,引得本已瞌睡了的獼猴們又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