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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郎果然對她的甜言蜜語極是受用,滿臉鄭重道:“日后夫子若孤家寡人,徒兒給夫子養老。”
嘉柔嗤了一聲,“為師怎會成孤家寡人,多少人排著隊……”
她這般說著,神色卻不由沉寂下去。
白三郎有意和一回稀泥,復又道:“自然夫子乃人中龍鳳,只薛將軍卻也十分難得。不知將軍究竟如何惹了夫子,不若再給他個機會,讓他斟酒賠罪……”
“還想不想要金餅?!”
白三郎當即住了嘴,再不敢多說話。直到往前又行了幾里路,他方自言自語道:“這些都給巴爾佳,當她的陪嫁。再有七堂姐作保,這親事誰還敢反對。”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面容漸漸被笑意擠滿。
嘉柔低罵了一聲“傻子”。
雪片不算大,迎面紛揚而來,打在面上似瘙癢一般。
她忽然道:“上回習學,《去長安千萬莫得罪的十大惡人》中,為師漏講了一人。前安西大都護崔將軍之女,崔五娘。日后你去長安,若遇上難事,可前去尋她。”
白三郎吃驚:“那不是長安第一女紈绔?據聞性情最是乖張。徒兒去尋她,不是會被她捉弄得更慘?”
“不會,她……乃為師的摯友。為師讓她幫你,她自會不吝出手。”
白三郎簡直對她佩服的五體投地,“夫子什么人都識得,真真了得。”
她淡笑道,“哪里哪里。”
到了莊子時正值晌午,雪已停。
莊子里卻來了貴客。
原是七公主前兩日擄來了醫僧戒葷,安四郎卻拒不受醫,七公主憶起安四郎曾想要見一見白氏窟寺里的畫僧一誠,便投其所好,將一誠好生帶過來。
她到的時候,安四郎已同一誠說完了話,正在款待一誠一頓素齋。
數月未見,一誠已然受戒,將一頭濃密的烏發剃去,穿上袈裟,從一個俗家弟子成為僧人一誠。
少了頭發裝點的一誠,面上更是多了幾分方外之人的溫和疏離,與安四郎之間的相似驟然減少幾分。
一誠尚是嬰孩之時便被親生耶娘遺在白氏窟寺門外,包著他的襁褓乃龜茲最常見的棉布,其內也未曾留下任何事關他身份的字據。
長安安家一脈于龜茲的尋宗之路,在此處再次斷去,不知何時才能又現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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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日五更時分,天邊漸泛魚肚白。
嘉柔放下筆,將紙上墨跡吹干,裝進信封里。
再提筆于信封上寫下“左四郎親啟”幾個漢字,方挨著信封邊放下十個金餅,并一串紅珊瑚手串。
如豆燈燭下,手串上的每一顆紅珊瑚珠子都蒙著溫和的光芒,一如某個人看她的眼神。
她轉身背起極沉重的包袱皮,傾身吹熄燈燭,轉身出了廂房。
五更的清晨沒有一絲風,整個院落尚在睡眠中。
她將院落緩緩打量一番,于廄槽中牽了大力,踩著積雪緩緩出了莊子。
出乎她的意料,小古蘭竟已起身,手中牽著一只大羊,懷里還抱著一只小羊羔,剛剛下了長安橋。
小古蘭趕著羊到了跟前,方認出她來,仰著頭問她:“夫子出門這般早?”
“怎地你也起這般早?”
“羊圈破了一個洞,幸好奴發現得早,只跑了這兩只羊。奴順著它們踩出的小腳丫,一下子就尋見了它們。”古蘭得意道。
“真能干。”
古蘭看她背著包袱皮,忽然便問:“夫子可要出遠門?可還回來?”
“大盛有一句話……”她用長安雅言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
古蘭一字一字艱難地跟著她念了一遍,方用吐火羅語問她:“是什么意思?”
清晨的空氣沁涼,刮得人心肺疼。
她彎腰下去,捏了捏古蘭冰涼的臉蛋,低聲道:“是說……古蘭的耶娘,一定會回來。”
古蘭滿眼皆是不可置信,“大盛的話里,早早便有奴的耶娘?”
她點一點頭,“有的。”
笑意當即順著古蘭澄澈的眼眸流淌,令人不忍多加端詳。
她最后方道:“午時之后,去尋三郎。我在他那里,放了給你的禮物。”
黎明的清輝順著山邊漸漸擴大,昆侖山日復一日地矗立在遠方,沉默看著世人來來與往往。
到了龜茲城時晨色微曦,正是冬日里難見的好晨光。
客棧已卸下門板,博士們如往常一般開始灑掃。
嘉柔將大力留在外間,撩開厚簾子,趙卿兒正從后頭出來,瞧見她便笑問,“怎地來得這般早?”又見她背著極大一個包袱皮,驚訝道:“你要去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