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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輕咳恰在此時響起。
嘉柔回首,眸光落在薛瑯那張不茍言笑的面上時,遞在空中的那束花也當即一頓。
在薛瑯那冷冽眸光的注視下,不知怎地,她忽然有了一種被捉.奸的錯覺,繼而將花更快地往前一放,將安四郎的腦袋蓋了個滿頭滿臉。
下一息她已快步奔向薛瑯,將他拉得轉個身,背對著安四郎,方強笑道:“你怎地來了?”
薛瑯神色更冷,只淡聲道:“給你送一封信來。”
“哦,是嗎?”她連是什么信都顧不得問,先微微側首,借機往薛瑯身后一瞥,但見安四郎已將一捧菊花取下來,露出他那張與她幾分相像的面來。
糟糕!
她這個舅父,是來給她添大亂子的。
她連忙給舅父眨眼,安四郎不但不理會,還開口問道:“薛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一副主人的派頭,整得這是他的家一般。
薛瑯已轉首,連揖手禮都無,只負手而立,微微頷首,“免禮。”
安四郎輕笑一聲,“腿疾之人,縱是有禮也行不出了。”
薛瑯也輕笑一聲,正要回應,嘉柔連忙搶在前頭,笑得比哭都難看,“都是自己人,用不著禮來禮去。”
她忙同玄青道:“你先推四郎回去歇息。”
“且慢,”安四郎按住扶手,冷聲道,“秋高氣爽,景色宜人,本郎君尚未賞夠。”
嘉柔心中嗚咽一聲。
哪里秋高氣爽了,冷得要命。
可玄青還是聽安四郎的,主子既然發話不走,他自然不會聽嘉柔招呼。
身邊還有一個李劍,卻是個拼死不愿當仆從的硬漢。此時他立于一旁,環臂抱劍,口中喃喃念著佛家八字真言,于世間俗事毫不關心。
讓他扛著安四郎先飛走,半分不可能。
嘉柔一咬牙,轉身便同薛瑯道:“是何信要你親自送?回去房中說。”
薛瑯卻不走,只負手而立,向安四郎瞥去一眼,同她淡聲道:“你的花。”
她回首,但見她舅父膝頭上還放著她的那把精心采摘的萬壽菊,淺金橙黃不勝燦爛。
安四郎瞧見兩人的目光,當即將那把菊花摟在懷中,刻意湊在鼻端深深一吸,嘆道:“清香至極。”
薛瑯雙眸當即一瞇,連周遭斜風也似冷了一冷。
身畔的那趙副將也不禁往后退了兩步,只在心中謝王懷安臨走前對他的提點:“抿著嘴一言不發,當做未看見,便最安全。”
嘉柔只覺著一顆腦袋似兩顆大,完全不知為何就忽然劍拔弩張起來。
明明她幾口茶的時間之前還在歲月靜好地采花。
她只想盡快結束這一幕,轉身便蹲下去,雙手用力薅一把萬壽菊,連同夾雜著的枯草和根泥一起塞到薛瑯懷中,“送你的,你若是還要,這整個草坡上的萬壽菊都被我承包,明日便全都送到都護府去。”
她只當他不會接,未成想薛瑯一伸手,穩穩便將那花捏在了手中,繼而唇角一勾,當著安四郎的面便將她的手握在掌中,牽著她便大步往前。
她險些哭出來,腳下踉蹌,忙著回首看安四郎,但見她舅父已在玄青的助推下跟隨而來,一張臉冷得似仙女峰上的積年的冰雪。
都不用猜,待薛瑯離去,她少不了劈頭蓋臉被罵個狗血淋頭。
薛瑯的手掌熱得似起了火,她跌跌撞撞被拽著往前走,只覺著平日極近得一條路今日竟這般漫長。
薛瑯一言不發行了好一陣,方神色漸緩,垂首看向她,問道:“你整日陪同你那舊鄰,如何還有時間當夫子、做學問?”
她訕訕一笑,“也并未整日陪同,只他才來龜茲,帶著他將各處熟悉熟悉。”
心中又擔憂方才安四郎行止無禮,會被薛瑯怪罪,越發地要替安四郎說好話:“他與我兒時便在一處,一同長大,對我照顧頗深。如今他來龜茲,我自是要……”
她越說卻見他本已和緩的面色反倒越陰沉,直到他出聲打斷她,“青梅竹馬,是嗎?”
她忙點頭。
反正不要是舅父與外甥便成。
他握著她的手掌不禁一緊,她不由“哎喲”一聲,他方松開手,轉開臉去。
白家莊子尚在一里之外,另一邊卻是老阿吉家的氈帳。
群羊在帳前滾動,老阿吉蹲坐在帳子偏西那一邊,將提前割下的草鋪開,趁著未落雪之前曬干。
他穩了穩心神,方回轉了頭,看著潘安那張還很懵懂的臉,聲音低不可聞:“潘安,你究竟喜歡誰?”
風吹來,她不由往前傾身,“什么?”
“無事。”他重新牽過她的手,但見如玉的手背還留著幾分淡淡指印,不由長長嘆了一口氣,撫一撫她的額頂,道:“我對左四郎不了解,總擔心你被哄騙。”
她這才恍然大悟,忙道:“你放心,他是個好人,我最是知曉。”
他咬了咬后槽牙,牽著她繼續往前,方聽她道:“薛將軍如此關心我,也是個好人。”
他無聲地一哂。
他可不想當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