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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倏地想起一樁舊事,像是曾聽白銀親王隨口提過,之所以將這片地劃給安西軍,有很大一個原因,便是這片地并不適合放牧。
她回頭環顧,但見未被開墾處的草坡上碧草漫天,郁郁蔥蔥。牧草長得這般好,可為何不能放牧?
明明她親眼看到古蘭小姑娘曾在這處背過牧草。
紈绔白三郎聽聞她的疑惑,雖不知情,可當下正是要討好夫子的時候,連忙請纓:“徒兒雖不知,可莊子里的老人自是知曉。夫子且等片刻,徒兒去去就來。”
他一路狂跑,極快便跑過了長安橋,竄進了莊子門。
她看著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回首差人將十幾位獸醫喚在一處,“待莊子來了人,我等皆聽上一聽,也好一起合計出個對應的法子來。”
眾人見“他”雖被薛都護器重,卻并不托大,行事有商有量,自是樂意被“他”差遣。
白三郎雖來得有些晚,可再出現時,帶來莊子里的一位肱股之臣,白管事。
白管事受少主人差遣,便是屁大的一點事,自是也要做好萬全的應對。是以又將莊子里凡是放過牧的老仆,以及莊子里固定的兩位獸醫,浩浩蕩蕩五六十人,一起帶了過來。
一下子添了五六十張嘴,關于這片屯田之地的前世今生登時被扒得干干凈凈。
這也是白銀親王從年少時不受寵一直到成為龜茲首富的一場逆襲史。
說的是,白銀親王尚是少年郎時,得到的為數不多的封地中,就包括這片屯田地。他雄心壯志決定,致富要從放牧開始。
只這片看起來草葉茂盛的草場,卻讓白銀親王在發家之初,栽了好幾個跟頭——凡是在這一片地上放牧的牛馬,十有五死。剩下的五成雖未死,卻也長期皮包骨,需要將養許久,才能重新養得肥壯。
久而久之,這片地便被棄用,只任其天生天長著。
十年前,時任安西都護府大都護的崔將軍前來同白銀親王商議劃撥屯田用地,白銀親王便將這塊地撥給了安西軍。
那時親王尚年輕,腦殼清楚,劃地時曾專程交代,言此處可蓋房,卻不可放牧。
崔將軍從善如流,將此地全用于蓋房與耕田,牲口養于別處。
而新任安西軍到來,這塊地又成了屯田地。白銀親王交付此地時,旁事皆說得明了,只事關放牧一事,卻忘得干干凈凈。
這塊地為何不能放牧,又要將史料前推千百年。
據聞此處原本是一礦山,后來滄海桑田,成了一處草場。底下土質能長草,只此草每年五月到九月,都要生一種比針尖還小的蠹蟲。牲畜持續食了此草,便要患病。
嘉柔此前瞧見古蘭在此處背草,卻是因氣候所致,草間尚未生蟲,那草自是能喂養牲畜的。
可此處若用來耕種莊稼,根據當年崔將軍所行的經驗,人食了那地里出產的糧食,卻并無任何不適。
這般事,嘉柔簡直聞所未聞。
牛馬不食肉,體內生蠹蟲之癥,最多的便是被蚊蟲叮咬后所得,何曾聽過被草上的小蟲帶累。
她蹲低下去查看草葉,險些將眼睛看花,才終于發現一片草葉上有幾個極小的黑點,風吹動葉片,黑點便瞬間跳走。
這樣毫不起眼的蠹蟲,竟然能有那般大的危害。
能知曉牲畜為何患病,已是今日最大的收獲。
后頭該如何診治,都護府與白家的獸醫在一處商議,又在嘉柔的方子上稍稍做了更改,嘗試將喂牲口服藥改成了灌腸,或許會有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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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瑯到達屯田地時,已是月上中天。
新休的房舍尚是空置,后頭搭建的層疊營帳也融入到鄉間的靜謐中,只有不知疲倦的蛐蛐兒躲在草中不停歇得叫喚。
他縱馬過了守衛,牧監便匆匆上前。
“如何?”他下得馬來,將韁繩撂開,自有兵卒上前要牽馬走。
牧監忙先交代那兵卒:“切莫喂食草料,馬廄中備有豆餅。”
待那兵卒去了,牧監忙將今日進展稟告于他,莫了方道:“幸虧將軍遣來潘安,他的獸醫之技本就了得,又還令他那徒兒將白家莊子之人引來,下官方能查出緣由。如今正在為大小五六十患病牲口灌過腸,能否奏效,三更后便能見分曉。只是這養牲口的牧場,怕是要放去另外兩處屯田地?!?
薛瑯點一點頭,將此事指派給一個副將,令其明日一早便將尚未患病的牲畜遷移出去,不可遲怠。
待繼續往前,方問牧監:“潘安此時在何處?”
“還在牧圈的牛棚守著她曾救過的褐牛,等著看灌腸之效?!?
薛瑯點一點頭,“你自去忙碌,我走一走?!睆那邦^一拐彎,徑直向營帳后頭去了。
待進了牛場,只見火把憧憧,最中間起了幾口大鍋,鍋中冒著騰騰霧氣,獸醫們抬水的抬水,往鍋中撒藥材的撒藥材,已開始準備第二輪灌腸的藥汁。
見他進來,眾人忙停了手,齊齊躬身:“大都護?!?
他點一點頭,從牲口棚前一一經過,目光從病牛與病馬身上依次梭巡,眉頭不經意間的擰著。
待一直到了一處柵欄,他人尚未進去,已透過一根根稀疏的欄桿,瞧見里頭稻草上躺著兩頭牛。欄桿邊一截木頭樁子上,坐著一個身影清瘦的郎君?!八笨吭跈跅U上,雙目卻緊閉,纖長的眼睫在不大的一張臉上,投下過分舒展的兩扇翅膀。
他再往前一步,腳下踩著的半段樹枝“咔”的一聲響,靠在欄桿上的年輕郎君睜了眼,看到他時,眸光中還有些迷迷蒙蒙。
繼而卻先去關心地上的牛,見牛尚未蘇醒,“他”方揉一揉眼睛站起身,聲音中帶著困倦的啞澀:“你回來了呀?”
他點一點頭,將她打量一番,問道:“可用過飯食?”
她點一點頭,面上自然帶上一點滿足的笑,“是白家的古樓子,可好吃了?!?
他唇角微彎,“好吃便好。”
忖了忖,方道:“你可想,談一談你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