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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磨磨蹭蹭換手,他重新搭上指尖,半盞茶后方離了手,面上神色不辨喜怒,只淡淡問道:“患病就醫,天經地義,為何拒絕?”
她一時有些怔怔,這是……沒有診出她是女子?
高高吊起的心在此時終于落地,她忙支支吾吾搪塞:“湯藥太苦……”
又假意問:“如何?可是真的能活兩百年?”
“現在擔心,晚了?!?amp;emsp;他從胡床上起身,施施然出去了。
“什么意思呀?你究竟何意?”她這時候反而著了急。
莫非她今日出血不是她來了葵水?卻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
怪不得她今日痛得厲害,此前根本沒這般嚴重,完全不耽誤她吃喝玩樂當個紈绔。
她一骨碌爬起身,想要穿衣裳追出去,將將從被窩摸出一根裹胸布,門邊人影一閃。
她連忙睡倒,裹胸布卻收得晚,還有長長一截垂在床榻邊。
他去而復返,一步就跨了進來。
她干笑兩聲,硬著頭皮拿起裹胸布放在額上,“熱,擦擦汗……”
他徑直行到窗邊,拿起她那卷《搜神記》,很是自然往懷中一揣,目不斜視走了出去。
“喂……”她要繼續喊他,卻又不敢再動,一直到那腳步聲離去,出了廂房,房門“吱呀”一聲掩上,再沒有動靜。
真走了?
天色已擦黑,幾盞艷麗的宮燈提前在檐下亮起。
薛瑯并未立刻離去,站在檐下,同被嘉柔嚇出來的候在外頭的戒葷和尚道:“脈象微弱,偶有滑脈,觸及圓潤而不顯?!?
戒葷有些驚訝,“此脈象在女子中極為常見,乃葵水不調之癥。而男子屬陽,難見滑脈,脈象圓潤更是稀罕?!?
他一時食指大動,真想沖進去親手再把一把,試試這稀世奇脈究竟是何種手感。
可一想到方才里頭那小郎君如妖邪現世的模樣,如今還心有余悸。
思及此,再不敢肖想世間奇脈,只倍加虔誠地念了一聲佛號,方道:“此脈頗為奇特,卻并無性命之憂,與女子葵水不調同源,都乃氣血有虧所致。灑家先開一劑女子葵水不調之方,在其上做小小改動,先服兩劑看看?!?
等了等又壓低聲音道:“此小郎君似中意男子,怕是也與血虧有關,何時能補起來尚不明。大都護最好時時遠離,千萬莫被他纏上……”
薛瑯便想起方才潘安在房中故意逗嚇戒葷的一幕,眼底不由閃過一絲笑意。
他上一回當已是極限,這般久若還相信潘安乃斷袖,過去這些年就癡長了。
仆從送來筆墨,戒葷提筆寫好方子,薛瑯忖了忖,接過來轉譯成吐火羅文,交給候在門邊的婢女,“轉告你家夫子,想一想他阿耶是為何而死。他既是忠良之后,他的命便不獨屬他一人。諱疾忌醫,小病拖大,乃大罪。煎好藥后,看著他服下,若他不用藥,你二人一起,軍法處置?!?
侍女嚇得雙腿打顫,撲通跪地。
他高高在上,繼續交代:“多備蜜餞?!?
話畢,長腿一邁,轉身便走。
待將將出了偏院門,正與腳步匆匆的王懷安遇上。
“大都護,巫醫們都已捉齊?!?
薛瑯點點頭,接過王懷安手中的馬韁,躍上馬背,偏頭看了眼老阿吉家的帳子外那熱鬧的篝火與熙熙攘攘的鄉民,策馬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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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薛瑯對病情語焉不詳,嘉柔很是擔憂了幾分。
夜間侍女跪地,雙手呈上湯藥,戰戰兢兢苦勸嘉柔:“聽說薛都護的軍法最是無情,無論男女,打板子皆要除掉下裳。婢子乃女子,若那般暴露人前,縱是未被打死,也沒臉活下去了。煩請夫子用湯藥,莫讓婢子受那軍法,沒臉而死……”
嘉柔心道,她也是個女郎,她也要臉啊。
她咬牙切齒了一陣,忽而想起,該死的軍營里有條該死的規矩,言女子不可出入營中,否則逢戰必敗。
軍營里都難見女子露頭,打板子哪里能打到女子。也不知這婢女去哪里道聽途說,聽來這不實的規矩。
她思忖的這一陣,婢女跪在一旁已是哭得梨花帶雨,鍥而不舍把放涼的湯藥熱了又熱,總之不看著她飲下誓不罷休。
她歷來就有憐香惜玉的毛病,不忍看婢子這般為難,又細細思量了一陣薛瑯其人,雖說醫術不濟未診出她乃女子,可也不至于強逼她飲下毒藥。
這一頁再不掀過去,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來。
她長嘆一聲,只道:“只今后,非我允許,斷不可便放人進房……”
婢子淚眼摩挲:“不是夫子允諾的嗎?”
她何時允了?!
罷了罷了,她端起湯藥深吸一口氣,一飲而盡,將將呲牙咧嘴移開碗,婢女便將蜜餞源源不斷地塞進她的口中。
唔……夠了,夠了夠了……唔唔,真夠了……
不知究竟是那湯藥的作用,亦或嘉柔的葵水不調只是暫時,這一夜她腹痛全消,第二日已是大好,又是她吃喝玩樂皆不耽誤的女紈绔。
清晨日頭高聲,僧人們的念經聲又在草原上響起。
草原上多了幾頂四面皆空唯有頂子的帳子,前來看熱鬧的鄉民們繼白住了一夜,又歡歡喜喜在帳中吃用著白銀親王款待的稀粥、炊餅或冷淘。
老阿吉的帳子外守著幾個安西軍,皆手持大刀,肅然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