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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她“休沐”這個正兒八經的用詞惹得一笑,又往莊子門前看了看。在那里,牛高馬大的白三郎睜著一雙深邃的眼眸,正切切等待著嘉柔。
他壓低聲音道:“你實話實說,你方才是如何讓白三郎哭著喊著改了主意?”
嘉柔咬一咬唇,照實說:“兒問他,想不想學骰子如何搖出一柱擎天……”
“你!怎么能教這個?這不是把人教壞?親王發現必饒不了你!”
“怎么能叫將他教壞?”嘉柔大呼冤枉,“日后他到了長安,保不齊就要被人拉進賭坊,他提前學上幾手,也不至于被人耍得一愣一愣。”
“你……”趙勇一時噎住,原本想要叮囑她到底是女子,平日須得注意保護好自己。待話出口,卻成了“莫欺負三郎,莫放火燒親王的莊子。如今沒有你阿耶在,若真闖了大禍,只靠世伯一人,兜不住你。”話畢就此翻身上騾,甩鞭而去。
崔嘉柔望著他愈行愈遠的背影,“哈哈”大笑兩聲。
終于又要過上吃喝不愁、兜里有錢的生活啦!
白銀親王果然說到做到,將莊子里一處朝東的偏院撥給她 ,再配男女仆從共計四人,雖說遠遠比不上她在長安時伺候的人多,可人少有人少的好處,人少嘴不雜,她就能悠閑地當她的潘夫子。
她前腳才給仆從定好無論男女非請皆不得入她房中的規矩,后腳親王府的繡娘便來量了她的身形,要趕制最后一波春裝。
大力的廄槽搭在廂房門前的院落里,同嘉柔只隔了一道窗。仆從夜里清理不及時,會有帶著青草氣的驢糞味順著窗縫飄入,恍令她以為尚在長安祖父家的馬場里,睡得很香甜。
至于給白三郎教功課,親王莊子里自有現成的外書房,供師徒二人使用。
外書房有大大的窗戶,每個辰時白銀親王甩著魚竿經過,親耳聽到他家三郎破天荒在認真背詩,而不似從前日日同夫子斗得雞飛狗跳,不禁暗暗稱奇,堅決地將這功勞歸在自己身上——都是他慧眼識英,否則三郎斷沒有現下懂事。
待親王離開不久,白三郎的一首詩雖磕磕巴巴卻也完整背過了。
嘉柔向窗外探出腦袋,鬼鬼祟祟打量一番,方關掩了門窗,取出一副篩盅,低聲道:“昨兒教了你用三粒骰子搖成一柱,今日我們增加到五粒。注意看為師的手法……”
她高舉骰盅一真猛晃,待將骰盅放下,里頭的骰子也停止了響動。盅蓋打開,里頭五粒骨骰整齊相疊,穩穩地站成了一柱。。
“哇……”白三郎深邃的雙眸閃閃發亮,“夫子好厲害!”
“想學嗎?”
“想!”
“啪”地一聲,一卷嶄新的《詩經》被拍在桌案上,“《國風·周南·關雎》,先抄十遍。”
作者有話說:
崔嘉柔:本夫子這廂有禮了,薛將軍請回。
薛瑯:明日就有你好看。
崔嘉柔:呵呵。
第9章
每日只需上半日課,午食后便可自由安排。
初到的幾日,嘉柔是從不歇晌的。
沒有辦法,親王家的幾個庖人實在手藝精湛,長安常見的興平酥、水晶飯、炙肉、魚鲙,此處應有盡有。
尤其是古樓子,簡直是一絕。一張胡餅中間鋪一層羊肉餡兒,再鋪一層椒豉,又鋪一層肉餡兒,在爐中烤的焦香酥脆,配著酸牛乳佐食,她能頓頓都吃這個。
她餐餐吃撐躺不下去,要去外頭草坡走一走好消食,也順便去溜驢。
腳下嫩綠的青草往四處蔓延,草中夾雜著星星點點的野花,近千的羊群就在小河邊的不遠處,沉默又歡快地吃著草。
放羊倌是個只有七歲的龜茲女童,名叫古蘭·阿吉,除了她之外,家中還有大她兩歲的兄長、耶娘與阿婆,一家五口皆是白銀親王家中的奴仆,領著放羊的活兒。
古蘭穿的是用他阿兄的衣裳改小的袍子,垂了兩條亂糟糟的麻花辮在身后,小小人兒騎在一匹極高大的騾子上,神情很是機警。但凡有羊兒要往遠處跑,便騎著騾子追過去,也不真的打羊,只是在半空里甩著響鞭,用吐火羅語高聲大喊:“回去,回去!”
待古蘭從下游回來,嘉柔上前同她搭話。古蘭緊抿著雙唇,并不接話,紅撲撲的小臉上俱是羞澀。卻又對親王家這位年輕的新夫子十分好奇,時不時要偷偷看她一眼。
嘉柔便朝她笑一笑,牽著大力繼續往草坡上去。
再往前頭二里,有一座極大的羊圈,至少能圈上千頭羊,卻也只是白銀親王散落在草原上的十幾個大羊圈的其中之一。
古蘭的阿兄便在另一頭牧羊。
羊圈的邊上有一氈帳,一位皺紋滿面的龜茲老嫗蹲坐在氈帳外割牧草,再等曬干后收起來,到了冬日羊群能不餓肚子。遠遠瞧見她,老嫗便停了手上活兒,同見了這莊子里的任何一位主人一般,先顫顫巍巍以額觸地,虔誠磕個頭,才繼續去做手上之事。
嘉柔便含笑揮一揮手。
此時正值午歇時,白銀親王許還在夢中,他的兩只白毛犬已在水中嬉戲撲騰,河水嘩啦啦的流淌,熱鬧又靜謐。
她瞇著眼眸望著生機勃勃的草原,想象著數十年前,她的外家也曾生活在這片廣袤的草場。
那時她的外祖父只是十幾歲的少年,也曾這般騎著騾子牧著羊,因對從長安而來的祖母一見傾心,憑著一股少年人的熱情和沖動一路追求到了中原,最終在長安扎根。
或許那掃地僧說得不算完全錯,除卻想吃她驢、又看不起她的薛惡人,這龜茲并不像她以為的那般無趣。
她正興致勃勃張望著,忽聽身后一聲驚呼。轉首去看,古蘭已跳下騾子蹲在了地上,懷中正抱著一只小羔羊,半著急半生氣地用吐火羅語在教訓羊羔:“怎么不看路?白長一對大花眼睛。”
另一只成年母羊便圍在小羊羔身畔,不停“咩咩”著。
嘉柔便騎著大力奔過去,跳下驢背,同古蘭道:“讓我看看。”
古蘭依然防備地將小羔羊抱在懷中,只松開一條羊腿來。
嘉柔先撫一撫小羊讓它莫怕,再去看那條傷腿,但見羊蹄上鮮血淋淋,看傷口倒不像是被蛇鼠咬傷,更像是被河畔的石頭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