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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展眉不得不去,院墻下眨眼只剩那一抹青影抱劍自憐。
做木材生意多識木,庭園栽種品種也是稀奇古怪,當頭這一棵叫不出名,每當微風徐來,都會夾雜一股沁人的芬芳,聞之良久,便有些個頭腦發脹,晁晨反復摩挲那柄斷去的“風流無骨”,昏沉中仿佛望見那么紅影飄然而來,在眨眼,又仿佛親歷那雨夜。
若不是親耳所聞,他絕不敢想,公羊月竟然有這樣的過去。
“那個時候,他究竟是帶著怎樣的一種心情堅持下來?”晁晨喃喃自語,心情也隨之沉重下來,悵惘中連落葉滿身,都未覺察。
雀兒山歸來的公羊月若已想透徹,那又為何會叛離劍谷,成為魔頭?
這把劍又是從何而來?
在那之后,究竟又發生了什么?
眼下顯然不是追憶陳年舊事的好時候,先前因劍而來的牽扯,已費去不少時辰,若是再耽擱下去,只怕再過不多時,便日落西山,天晚夜黑。晁晨便暫且將心中的不解按捺下,而后起身往前院,想跟去幫忙。
哪料,剛穿過正堂,便給魏展眉喊住,只說他已安排妥當,把人給攔了回去。
看魏展眉細汗揮去,面上緊張散去如撥云見月,唯留喜色春風,晁晨只以為進展順利,不疑有他,再聽他一說,城里頭幾個大宗族的耆老都已請來,頓時心里懸石落地,口中長舒一口氣:“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東風好著呢!丁桂一根毫毛也不少,你若是不放心,晚些時辰我親自護送!”魏展眉接口,目光落在劍上,“方才說到何處?噢,想起來嘍,回劍谷……”
太元十五年,暮夏。
雖然梁昆玉查明真相,還之清白,府衙亦張榜告知綿竹眾人,那苗定武才是罪魁禍首,劍谷兩位少俠,乃英勇之為,但在臺面以下,各種閑話流言,仍不絕于巷,尤其是在城外收斂尸體的,和那夜追逐瘋婦,目睹兇殺之民眾,一個不封口,不足半日,說法是怎么恐怖惡心怎么來。
而百里之外的劍谷,谷中弟子由從前對公羊月的冷淡、不屑和嫌惡,一夜之間,變為由衷的畏懼。
他們不曉得那夜戰況具體如何,只是聽從外歸來的人說,夏侯真死得極殘,公羊月為了替他報仇,將所有人虐殺,死狀慘不忍睹。
哪里有什么快意恩仇,就差把人描繪為惡鬼夜行。
這里誰沒講過閑話,誰當年沒跟著落井下石,挑釁武斗,誰沒暗地里瞧不起人,他們都怕,萬一哪一日公羊月發起瘋來,連自己人都殺……不,他們連自己人都算不上。聽說兩位師公、太師公在綿竹碰了一鼻子灰,倒是都個個歡呼,巴不得人一輩子不回來。
當然,這想法并未成為現實。
公羊月不但回了劍谷,安然無恙住進筆架梁,甚至和過去沒有不同,照常練劍,照常吃喝,除了撞見閑人時臉色比過去臭一點,偶爾像個孤魂一般夜游舍身崖,不再踏足夏侯真居住的苦竹峰外,幾乎沒有半點不同。
“真冷漠,毒蛇都比他有心,虧夏侯師兄生前對他那般好,死后居然一點不傷心!”
“求什么真心,只要不找你我麻煩即可!小心一個不順眼,給你腦袋開瓢!”
“看看,我說甚么來著,公羊家的血脈里肯定有污,到了一定時候是要發瘋的,不然公羊太師公那么個含霜履雪的人,為何會做那樣的惡事?還有他爹,不是也突然翻臉殺人,奉勸一句,夜里緊閉門窗,仔細夢里被殺了都不曉得!”
稍稍長些歲數的門人倒是不會像年輕弟子一樣嚼舌根,但卻也一樣為此人焦心得華發早生,尤其是在接到李舟陽的傳書后——
蜀南有言,弟子出師,他這個掛名師父今年不定能趕回授劍典,若時辰有誤,還請七老出面代勞。
這一提,主辦的人一拍腦袋才想起,參加的名單中也有公羊月,可人現下瞧著著實比哭喊悲痛、撒潑胡鬧、打架惹事這等“不正常”的行為還要不正常,說白了,他越是守規矩,知進退,旁人越是擔憂壓抑后的爆發。
管事的拿不住,立刻向七老上報,隨后梁昆玉牽頭,在天綱經樓密談,最后本著負責的態度,決議把他的出師資格推遲,將其留在谷中再行觀察。
七老處事還算公正,即便一向看人不順眼的裴塞,也沒說在這種大事上同一個晚生后輩動手腳。
但事有不巧,密議后梁昆玉去七老之中與他年齡最相近、關系素來最緊密的谷雪的桃花峰上吃茶,順便再談一談公羊月的往后,二人并沒有防著方婧,被她偷聽了一耳朵去,轉頭就告知平日要好的兩個小姐妹,說是公羊月那個討厭的家伙,還有繼續留在這里。
她本為夏侯真之死傷心,說話語氣又比平日要刻薄不少,再加上偷聽掉詞漏句不全整,等傳到公羊月的耳朵里時,已演變成:七老剝奪其出師權利,想將他一輩子軟禁谷中,種因得果,全乃活該!
待漫山都傳了個遍,梁昆玉親自找上桃花峰問罪時,從沒說過重話的谷雪,把方婧叫來罵了個狗血淋頭:“是我平日放縱,才叫你養成如此刁蠻的性子!你去桃花林跪著,我不叫你起來,你不許起!”
梁昆玉咂舌,連連幫腔:“我們什么時候說過要將他軟禁?徒孫女兒,說話要講道理的噻!”真要細究而來,七老本意為好,是怕他心結未解,一個不慎走火入魔,再無回頭,畢竟出師事小,人生事大,若他真已想通,往后再行授劍亦可,劍谷吃穿不愁,又不會虧人,可這瞎話一說,倒是他們這些老頭子老婆子的歧視苛刻。
方婧脾氣本就又急又暴,聽來自己也覺得委屈,谷中人人有份,且當日她的原話亦不是這般,憑何只罵她一個?她早就覺得這師祖偏心,卻沒曾想這么偏心,鼻子一酸,抹著眼淚一邊往林子里罰跪,一邊不顧顏面大喊:“他不配!他根本就不配!”
這山頭鬧得風風火火時,筆架梁倒是安靜不已。
公羊月不是不管,也不是不聞,只是他從來不在意形式,參不參加授劍典對他來說不重要,能夠決定他是否出師的人,是他的師父,而不是來觀劍典的人,既然年前在蜀南竹海與李舟陽已為此達成一致,那么旁人也無從插手。
等劍典一過,他就會離開劍谷,徹查舊案,還公羊家一個清白。
眾人怕公羊月曉得,又怕他不曉得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套問又讓他曉得,一時間,劍谷達成一種詭異的平衡,除了魏展眉偶爾會去打秋風,沒有一個人敢上筆架梁,至于前者,論演戲他便沒輸過誰,紙到他手上都能包住火。
日子無情碾過,就這么到了八月二十三的授劍典。
卯時剛過,谷中上下已有躁動,今日的主角們個個起身整服,比過年還精神,只有公羊月一個人在屋里睡大覺,魏展眉上躥下跳連砸了兩個陶花盆,才把人給叫醒,雖然同時不幸挨了一頓胖揍。
“快,換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