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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歷經南渡重建、王敦謀逆、蘇峻叛亂的晉室,漸漸恢復元氣,趁北方魏趙混戰,竟也舉兵北伐。遠在瓜州避難的群儒,得知消息后士氣大振,不乏有人牽頭,想將當初于城破流亡中搶護的典籍、宗卷、家書和這些年經營所得,偷偷運送去江南。
國破山河失,是這些遠在萬里外的游子,唯一能盡到的綿薄之力。
一次定是難以全部交付,這個計劃定下,便是數年甚至十數年,由幾大家共同出力,荒唐齋統一安排,那時漢商藺光尚在,且杜家主家在長安勢力龐大,必要時可從中牽線,借助商隊的力量。
萬事開頭難,怎么走,卻一直無法敲定——
是入關走雀兒山南下蜀中,乘水路過江陵進入江左地界,還是走隴東過三關,從淮陰南渡?
局勢多變,且路途坎坷,沒人能保證。
都等前人開路,后人好少走彎道,無人自薦又至關重要的情勢下,杜孟津決定由杜家本家,親自送這第一趟。
為了十日后能陪同庾云思出塞,他提前做好了部署安排,又留出了足夠人手看家護院,最后花了兩天在家中寶閣挑揀,最后選了一支祖傳的白玉蘭簪,貼身收著,尋思路上若時機得宜,便道出心意。
然而,天不隨人愿,當晚有消息傳來,苻健入關,去王號,似有意向晉國歸附,素來有“城南韋杜,去天尺五”之稱的京兆杜家當即處于風口浪尖。
石趙敗于冉魏后,杜洪有心竊據長安,山高皇帝遠,當個土大王,自此,半路殺出的苻家人儼然成了心腹大患,且這大患還名正言順——人家恭服京師,自稱循正朔。杜、苻兩家劍拔弩張,尤是虎視眈眈。
如此一來,身為同族的杜孟津想再借杜家的手過長安,便難上加難。他第一個念頭,便是接頭藺光,然后那胖子卻因“長安公府”亦受危機而騰不開手,只能許諾分出部分力量,但必須得杜孟津親來,才得放心。
瓜州那么多人盼著,那么多雙眼睛看著,他們有的妻離子散,有的老來兵殘,日日夜夜東望故土,好不容易尋著這次機會,能隨物資一同,將心意錦書傳回——
杜孟津無法拒絕,他只能留書庾云思,請她將日程推后,待自己歸來,再行尋覓,隨后連夜跨馬,直入長安。
命運弄人,也就是收到手書的這一夜,庾明真犯病嘔血,再耽誤不得,思量之下,庾云思決心一人遠赴瀚海。
她誰都沒有告訴,包括因病流連榻上的孩子,只托付齋中人好生照料。
庾明真昏睡了好幾日,他從夢寐中驚醒時,望見天心色變,只覺冷汗淋漓。讓他害怕的是,在哪里都找不到他的姑姑。
親人間的血脈相連,令他終日惶恐不安,等到第十日,他再等不得,懷疑塔中有變,便奪馬飛奔長安,找到杜孟津,讓他把姑姑找回來。
他很聰明,也很幸運,很快尋到杜孟津在長安的據點。
當看到那眼眶黑青,神色疲憊的男人時,他先是一愣,而后撲上去,緊緊捉住那人的手臂:“救救她,救救她,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云思姑娘去了瀚海?”杜孟津很快反應過來。
庾明真連連頷首:“這幾日我晝夜難安,只怕,只怕是……”
“明真,勿慌亂。”杜孟津極力安撫男孩,自己卻渾身顫抖,扶著房中的屏風,才堪堪站穩腿腳。長安的情況亦很糟糕,好不容易打通了內外,只等他送人出城,過了劍門,下到巴蜀,便可安保無恙。
短時間內,他無法離開。
杜孟津拉住庾明真的手,他知道這個孩子身子骨羸弱:“你聽著,我先著人送你回荒唐齋,再盡量調些心腹前去瀚海,我保證都是武功好手……”
“不,你去!”庾明真臉色一青,打斷他的話,非常強硬,“只有你去,我才放心!除了你我誰都不信……何況,何況若是最后一面,你這個傻子還沒說出心里話,你想她一輩子都聽不到嗎?”
庾云思曾說過,這個塔事關機要,越少人知道越好。
“夠了!”杜孟津呵斥一聲,緊緊按住他的雙肩,深深吸了口氣,盡量平和道,“你怎能咒她?何況你小姑姑武功高強,定能支撐,我向你保證,只要這里的事一了,我便立刻快馬加鞭趕往瀚海……”
庾明真向前抱住他的腿,絞盡腦汁想勸他回頭:“那些紫藤不是老林種的,是她,是她親手植的,她從老林那里聽得,說你小時候在長安,家中便有一棵,總愛在下頭曬太陽。后來有一日,你又夸那佛見笑清秀,她便又種了不少……”
門外小斯來喊:“杜先生,各路人馬都在城東候著。”
杜孟津閉目,已是淚涌如注,幾番掙扎后將庾明真拂開:“我會派人……”
庾明真心慌,死死摳著人手掌不放。他從小到大都沒哭過,眼淚卻在這一夜流干:“你去見見她,去見見她!你不是思她愛她慕她嗎?難道這份情意在你心中,就如此不重要?”
“云思姑娘的情意,杜某無以為報,今生非卿不娶,但是孩子,”杜孟津撫摸著他的臉,搖頭,“這世間還有許多事與情意并重,甚至更重。”
庾明真摔在地上,絕望地苦笑:“我不會再信你一個字!”
那根從懷中帶出的白玉簪落地,碎成兩段。
杜孟津心頭錐痛,卻沒再回頭,只看了一眼長安如晝燈火,立馬揚鞭領人遠去。庾明真則被留下的親信打暈,帶回敦煌。
五天后,等他再返回荒唐齋時,既沒有見到歸來的庾云思,也沒有見到留待的庾明真,迎接他的,是一個姓應,世代居住在博格達山脈中的獵戶。獵戶受人之托,留下了一張繡著鳳麟紋的錦帕,隨之口傳的還有一句話——
“君既有負,妾自當忘。”
雖是切膚之痛,但轉念一想,未必不是成全。他終是沒有第一時間趕回,對于一個女子來說,最重要的當是守護,既有辜負,那所有的后果都得受著。
杜孟津做到了那晚在長安應下庾明真的話,再無娶納,就守著荒唐齋,盼望有一日庾云思氣消,能再叩開那扇銅環映綠的門。
院中的紫藤開了又落,斯人卻始終未歸。
直到一日,黑市里來了位白發長衫的翩翩公子,大搖大擺邁入荒唐齋的大門,無一人能阻攔。
庾明真登門,不再是垂危吐血的小孩子,已是苻堅麾下赫赫有名的暗將。
杜孟津屏退了旁人,與他在院中清池旁對酌。往事紛至沓來,教人難以開口:“你姑姑她,可還無恙?”
庾明真捏著酒杯,好整以暇望著他:“我此來關外,就是來拜祭她的。”
“你說什么?”素來穩重的杜大公子,不慎撞翻了酒盞,產自西域的葡萄美酒,染紅了衣衫。
“你還不知道嗎?她早就死了,死在了瀚海,你忘了,是你不肯去見她最后一面!”看他失態,庾明真也有些訝然,但很快痛恨上頭,將理智拋擲腦后,偏字字句句如軟刀子割肉,“她待你極好,怕你傷心,只字不提,可你又是如何對她的?”
庾明真提起酒壺,一飲而盡,隨后呵出一口氣,望著一如往昔的紫藤花架,面無表情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關于庾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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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感謝小可愛的支持,明天加更一章,周末兩天都有更新哦~(好吧,其實我是想趕緊把劇情過掉,然后回歸甜(搞)美(事)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