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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老大像瘋了一般,大聲喝令幾人向沙地下開挖,可惜除了夜叉響應,送出去一柄掛在腰間的短鏟,余下皆分寸不動,像雙腿生長在了地上。劫后余生,眾人都很疲累,況且瀚海地袤寬廣,從哪里挖,挖多深,可不是動嘴皮子的小問題,誰都不愿意白出力氣。
“我來我來!”狗老兒擼起袖子,親自上手。
他東挖一尺,西挖一丈,挖到揮汗如雨,猛然醒悟過來不是事兒:若是將力氣都費在了這兒,縱使能進入塔中,難保眼前的幾個小崽子不會惡向膽邊生。
于是,狗老大大喘了兩口粗氣,撂下短鏟,向后癱臥,裝出一副疲累的模樣,哎喲兩聲:“你們歇,接著歇。哼,那使劍的可厲害著,方才動手,傷還未好,本來好東西咱四人分便得嘞,瞧這樣,等人追來,便是一個子兒也拿不到!”
“老大說得是,肥水哪能落了外人田,“花琵琶眼中浮出貪婪,掩嘴一笑,招呼左右上前幫忙,可那雙覆著紅綢的媚兒眼,卻始終沒離開黃衣老狗的身上。動了幾鏟子后,她把鋒芒調頭,預備若真出了寶貝,發狠把人給做掉。
夜叉和狐兒生埋頭出力,沒了工具,便使內力,便用手刨。
狗老兒滿意頷首,花琵琶捏著手柄緊了緊,不自覺琢磨:這老鱉受了傷,竟是一點看不出,來的路上不顯山露水,擱這兒卻透出口風,顯然是不信哥兒幾個,若是冒險動手,說不定得栽在他后手上。
果不其然,狗老大看仨同伴乖乖干活,無甚怨言,一招鯉魚打挺,扛著狗頭杖也來幫忙。花琵琶心眼小,呸了一聲,把窩著的火氣撒到別處,又拉來墊背:“你倆也別干愣著,過來幫忙。”
雙鯉張口想對嗆,焉寧拉了她一把,只能默念:好漢不吃眼前虧。
可挖來挖去,什么也沒挖到,逼急了眼,雙鯉撂挑子,把手頭撿來的楊樹根棒子插進沙中,盤腿坐下:“喂,就沒個什么口訣藏寶圖?”
“沒有!”再而衰,三而竭,老狗也失了耐心,啐了一口道。
“不挖了。”雙鯉給焉寧使了個眼色,后者立刻眼白上翻,眼瞼下墜,裝出心衰氣浮的樣兒。老狗看了一眼,沒說什么,本也沒指望倆屁孩能做多大功勞,那個叫焉寧的丫頭,留著還有大用。
雙鯉扮了個鬼臉,拉著焉寧坐下,拿出山里偷偷攢下的沙果,分出去。焉寧捧著臉,沒舍得吃,小心翼翼收進里衣。
“又不是什么好東西。“雙鯉樂了。
“我……這是我的。”焉寧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說,“打從出生起,我便擁有許多常人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東西,無論是地位,財富,還是寶物,但擁有越多,我卻越覺得自己一無所有,那些東西并不屬于我,只是前人蔭庇。你明白嗎……”
“不明白。”雙鯉吃著果子,側耳傾聽,雖然并不知道她究竟想說個什么。
焉寧“噗哧”一笑,嗔道:“你別打斷我。那種感覺就是,就是……”
“就是前人個個如高山須彌,而你卻是地上的芥子沙礫,你翻不過去,也成不了他們,你覺得你自己尸位素餐,德不配位,所以一氣之下就跑了出來,對嗎?”雙鯉接著她的話,一口氣說完。
經歷過那么多,傻子也能看出這姑娘來頭不小。
焉寧赧然又錯愕地點點頭。
雙鯉用舌尖頂著上顎,用力把果核吹出去一丈遠,奇道:“為何要成為別人?換個說法,高山須彌又由誰丈量?無法翻越又是如何評斷?就拿我和老月來說,放眼天下,他劍法一流,可我連劍也不會使,但我就遜于他嗎?不,我比他會斂財。假使他日我富甲一方,懸重金聘天下劍客,他也得輸我一籌。”
“老月?是令兄?”焉寧問道。
“對,我哥!”雙鯉挺起胸脯,又接著開解,“你想,就算你當真一無所長,但天生你于世間,總不會毫無理由。老月說過,有時候并非英雄造時勢,真乃時勢造英雄。升平治世的兢兢業業,平平淡淡,未必輸給走馬亂世的開疆裂土,轟轟烈烈。”
聞言,焉寧眼中由迷惑轉為茫然,而后又自糾結,最終慢慢展眉:“令兄說得是極,真想一睹斯人風華。”
雙鯉咳了一嗓,連聲強調,生怕有人搶了去:“我可告訴你,不許打老月主意,那是我哥,我哥!”
焉寧埋首低笑,半晌后,才遙望著天邊的月亮,嘆道:“真美。不愧是西域三景之一。”
“西域三景?”
“西域多險路,戈壁大漠,雪頂裂淵,但凡絕境,多生奇景。‘神玥垂淚’據說在拜月灣,‘往生迷迭’不詳焉,聽聞介于生死,而‘瀚海天心’就是這兒。”話到嘴邊,焉寧有些沮喪,“傳言道,西域三奇景其實乃三處殺人地。”
“甭怕,我雙鯉別的不行,就是運氣好,跟著我準能活命!”雙鯉坐觀月,詭辯道,“我承認,這里是很美,但除了靜謐一些,不起長風,和其他的沙漠不都一樣,有什么區別?可見都是編瞎話。”
說著,她伸手指著地平相接處,想到什么就說什么:“瀚海和天空雖然重合一線,但其實兩者隔著人間,是永生永世也無法相逢的距離,天心不就是月亮,再美卻也不屬于瀚海,除非能落到海上。”
落到海上……
月亮到了中天,立在地上的木棒子沒了影子,或者說,影子和它本身重合于一點。平靜的瀚海忽起大風,黃沙被掀飛,洋洋灑灑于半空,像極了一場人間白頭雪。
雙鯉拖著焉寧從地上爬起來:“快看,圓月!”
光亮越來越盛,起先是一個點,最后蔓延向四方,直至覆蓋整片瀚海。
狗老大和雙鯉對視了一眼,沖上前拔出她扔下的棒子,將如意頂頭的靈芝紋對準蒼穹,月光投射,在地上露出斜影。他不斷嘗試,直到完全對正,地上的影子呈現正圓,當頭的明月恰在天心。
他把所有人都招呼了過來,以腳搶地:“這里,對著這里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