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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西出燕境不遠,跑馬至多半日,但邊關陳兵卻是難過。若不通關,走深山老路,不說坎坷難行,即便真能走得通,沒個向導領路,卻也要耽擱上好些日子。
雙鯉最先提出反對,為了夏至能去帝師閣觀云門祭祀,堅持不肯繞路,喬岷也覺得遲則生變,得趕在慕容臨傳畫卷海捕之前離開。
這可難倒了幾人。
“我這兒倒是有些東西能用。”雙鯉翻了翻包袱,搜出些假髻、發帶、須髯、黑痣,放在平日,無非是些捉弄人的玩意,如今卻解了燃眉之急。
但光有喬裝打扮不夠,他們手頭只有三分文牒,晁晨的一應家當在晉陽被燒得干干凈凈,除了那塊玉盤,便只剩兩袖清風。
總不能將他丟下。
正苦惱著,包袱里抖出一道金光,砸在雙鯉腳背,她低頭捧來,歡喜道:“文牒也別用了,我們用這個。”
那是一朵金箔槿花。
“可行嗎?瞧著不像族徽和鈐記。”晁晨蹙眉,看了兩眼并沒瞧出來歷,好歹他也在燕國待了三年,實打實的貴人沒緣得見,但三大家和王室的恩怨情仇卻聽了一籮筐。
還是公羊月發話:“不行就打出去。”
晁晨徹底閉了嘴。
找了一處村落,改裝作一家四口,人人都很滿意,除了晁晨。四人中公羊月最高,喬岷最陽剛,都不能作婦人打扮,雙鯉只會上妝不會易容,這等缺陷不能遮掩,最后這倒霉事兒就落到了晁晨頭上。
雙鯉欣賞著自己的得意之作:“怎么樣?”
“很不妥,所謂:凡人之所以為人者,禮義也,禮義之始,在于正容體……(注)”晁晨提著裙裾搖頭走了兩步,偏那裙長,絆了一腳,還沒說完,一臉撞在了公羊月的背上,后者順勢展臂圈住他的脖子,敦促雙鯉過關。
關樓下,雙鯉很是上道,“軍爺,軍爺”叫得熱絡,雙手捧上那槿花。沒曾想那是個新兵蛋子,盯著那金箔看了半天,露出一口黃牙,往自己兜里揣,還以為是奉給他的好處。
喬岷和公羊月同時按住衣下的掛劍。
好在,近旁還有個老兵,瞅見不妥湊過來,把那槿花奪了去,眼中隱隱有淚:“哪兒來的?”
雙鯉正要開口,公羊月卻搶了一步先,改用鮮卑話將那使鞭女人的事挑挑揀揀說了些,中間故意頓了頓,看人臉色無恙,這才又接著往下編,只說一家老小出關是為了報答那姑娘的恩義,替她辦點事兒。
“既是如此,幾位且去,還請替我等向她問安。”說到此處,那兵頭子當即朝他們抱拳致意,隨后放行,且還相送五十步。
等見不著人,雙鯉才拍著心口大喘氣:“可嚇死我了,那個女人什么來頭,這么厲害,連當兵的都敬她!”
公羊月想了想,才答:“不是敬她,承先人蔭庇罷了。早先便聽說慕容垂復國后,麾下有位女將,是名將慕容恪之后,沒準是呢。”
“哇,女將軍!”
雙鯉贊了一聲,晁晨卻插話:“你會講鮮卑語?”
公羊月想起肋下還挾著個人,忙把他松開。
想到那手札上記著的“公羊啟投誠代國”,晁晨抬頭,復雜地看了公羊月一眼,越過他獨身朝前走去。
“會鮮卑話又如何?”雙鯉在二人間來回覷看,只覺莫名,朝公羊月腰間撞了一肘子,“老月,你在燕國待過?沒聽你說起過呢。”
望著那道消瘦的背影,公羊月久久沉默,眼中不自覺多了分痛色,但很快便掩去。他伸手揉了揉雙鯉的發頂,轉頭去看銜泥歸巢的春燕,輕聲道:“不,是代國,在我很小的時候。”
拓跋氏和慕容氏總歸都出于鮮卑族,都講鮮卑話。
隨他話畢,喬岷垂首,雙睫下燃起遮不住的火焰,反觀一旁的雙鯉,倒是不怎么上心,只隨口嘟囔:“好像是在哪里聽過這個說法,嗨,多大點事兒,本姑娘還是吃百家飯長大的,腿長自己身上,愛哪兒住哪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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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到山頭避風處歇下,已是日落黃昏,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眼瞅著只能在荒郊野外將就一宿。
喬岷生火,雙鯉采了些野果,公羊月獵了山雞野兔,唯有晁晨什么也沒做,徑自往大石頭后把女子外衣脫下,換上青衣幘帽,找了個清凈的地方獨坐,看著山外紫煙霞光由盛轉衰,直至最后一絲日頭落下,像是在生悶氣——
鬼才知道他為何要氣,莫不是是白日和寧相處,以至于讓他錯生出一絲妄念?
可見是自找不痛快,他在晉陽三年,聽燕人講過不少話,也沒學出個樣子,公羊月那字句腔調,不是自幼耳濡目染,根本說不得那般好。手札上的東西一點沒錯,他公羊月就是裝蒜,撒謊精、大騙子,誰信誰是蠢材。
公羊月烤兔,沒個香料,便就近采了些香草碾碎,火苗一熏,芬芳四溢。雙鯉早已垂涎三尺,撲上前去撕下一個腿,狼吞虎咽:“我的我的,別搶!哇,好香……欸,晁哥哥也來吃啊!”
晁晨沒動。
“……他怎么了?”
公羊月十分淡然:“修煉成仙,要辟谷了。”
“這世上真的有神仙嗎?”雙鯉一邊咀嚼,一邊回頭望去。山風揚起幘帽上的巾帶,與長發凌空攪弄,那青衣的文士垂眸,盯著身前的薇草一動不動,火燒云傾落的彤色落滿身,拉出剪影頎長。
光線昏惑,一時容貌難辨別,只見他神色落寞又溫柔。
雙鯉吃完那只兔腿,吮吸手指,還覺滋味不夠,又去掰扯最后一只。公羊月直接飛出匕首,穿透骨頭,撕下連片的肉,扎在晁晨腿邊的青草地上。
“你不是說……”雙鯉嚇掉了魂,抱膝搓手,瞪了一眼始作俑者,“呵,我就知道……”
公羊月往篝火里添了根柴,語帶嫌棄:“餓死還要收尸,麻煩。”
“借口!”雙鯉氣鼓鼓打斷他,“你就是見色忘義。”
彼時閑坐一旁的喬岷正從鞍馬上解下水囊,聞言差點失手打翻。公羊月則坐直身子,劍指朝小姑娘點了點:“注意你的措辭。”
雙鯉沒覺得哪不妥:“那……見色起意?”
免她再口不擇言,公羊月扶額,覺得是時候該找人收拾,遂摘了根狗尾巴草指揮:“晁晨,明兒開始你教她念書。”
雙鯉拒絕:“我才不要,能識字就行!”
這丫頭什么小性子,公羊月哪不門清,典型吃軟不吃硬,也不嚇唬她,只哄道:“聽聞帝師閣閣主聿修厥德,博聞強識,最喜與人辯公孫龍的《堅白論》,你不會想登臨有瓊京,與之攀談,卻答些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吧?”
雙鯉吃這一套,當即兔腿也不吃,歡歡喜喜跑至晁晨身旁,攀著他的胳膊,滿面堆笑:“晁哥哥,你教教我唄。”
晁晨沒應,朝公羊月煩去一眼。
“你在看什么?這草……有何特別?”雙鯉把腦袋往前一支,沒站穩腳跟,撲到了地上,順手撅了一把,抖去褐泥,只留下深紫色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