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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方式不僅涉及到軍隊的改革,還與政治有關,牽涉到地方種種利益,須知衙役算是賤籍,吏員平日看起來也毫不起眼,可吏員往往是世襲,在當地盤根糾結數代,官府下層差事被大量的吏員世家把持,衙役這種差事也是他們利益的一大來源。再有設立戍衛監,將這些原本是從軍的人分離出來,已是勛貴的無所謂,中層有官職沒干系,底下那些世代軍戶的又要如何料理,新設的衛籍在所有戶籍中算作幾等,種種繁瑣,牽一發而動全身,朝堂爭的不可開交。好在李廷恩籌謀已久,兵權在手,方能將事情順利推行下去。然而戍衛監不比其余新設的部門,哪怕李廷恩給了衛籍與軍籍相等同的待遇,看起來戍衛監將來也是要掌管大權,到底許多人不放心,戍衛監算是個大冷的地方,多是不得志或不討上峰喜歡的才會被整治過去。
似方家這樣在京都盤踞了數代的地頭蛇,故交無數,以前在軍中也立過一二微末的軍功,偏偏一家五兄弟連帶子侄都被一簍子打發到了戍衛監,整日和鄉間老農打交道,誰的眼睛也不是瞎的,怎會不明白其中的道道。
興許未必是頂頭那些人的意思,可有些事,是不必這些人開口的。
牟廷芳越說越氣,想到這幾年辛酸的煎熬事,忍不住一陣怒氣勃發,“家里男人日日白天黑夜出去忙活,我與你二嫂她們也不得閑,戍衛監新立,上上下下多少眼睛盯著,咱們唯恐哪兒有個不是,只得多方打點,偏生家里的產業這幾年都不順當,我的嫁妝田已是賣的差不多了,家里而今連給松哥兒他們置備聘禮的銀子都拿不出來,更別提還有你幾個侄孫女兒等著成婚。”她氣恨的抹了一把淚,見方昭環似是呆住,冷笑道:“這些小姑都不知道罷。您自嫁出門,回娘家就只會說受了委屈,以前家里立得住,你大哥他們哪回不一聽你說就齊齊上門來給你撐腰。后頭被壓住了,家里覺得對不住你,有點好玩意兒,家里都點著務必要先給你送來。饒是如此,依舊覺得咱們對不住你,你為娘家受了大委屈。小姑,我這當大嫂的敢拍著心口說句大實話,咱們對你,實是對得住了。就是家里再揭不開鍋,咱們幾個做嫂子的連帶著你的侄兒媳婦們把嫁妝都當盡,每月照舊東挪西湊出銀子給你送來,就怕你在宋姨娘面前吃了苦頭,被下人慢待。”
方昭環望著牟廷芳,已是說不出話來,神情一片渾渾噩噩。
牟廷芳卻并未解氣,“你說咱們對不起你,娘家兄弟舍你選了榮華富貴,你怎不想一想,要真舍了你,你如何還能好端端活在這兒。”看方昭環神情愴然,她心口拂過一絲快意,臉上的笑竟帶了幾分惡毒,“你不曉得罷,打從皇上率軍圍了都城,就有人來勸你大哥他們把你接回家來,是咱們都不忍心,眼睜睜看著旁的人都私下早早去投效了,咱們還指望外頭有人領軍來勤王。后頭皇上登基,大長公主獲封,方家上下日夜難安,多少人叫咱們把心狠下來,你大哥他們都不肯,還叫我們這些做嫂子的時常來看著你,又花重金托付了幾個以前相熟的人家,讓人暗地里尋了三兩位耿介的御史幫忙說話。自打你大哥他們去了戍衛監后,大長公主府長史明里暗里透了多少回話出來,說大長公主日日憂心愛女,夜不能寐,時時泣啼,咱們都裝著不明白。”
話到此處,牟廷芳眼眶已經濕潤,她看著呆呆傻傻的方昭環,冷冰冰道:“小姑,我今兒與你把話放到這兒。兒子,誰都想要,可你這一輩子的確沒這個福氣。以前方家能幫你壓著張和德之時,你連生七個閨女,方家不顧流言,照樣不許張和德納妾。如今方家壓不住張和德,自身難保,為了你的性命幾近傾家蕩產,把家里老少爺們兒都給拽進了坑里。你偏偏要在這時候有孕。若你執意要把這孩子生下來,我這做嫂子也顧不得婆婆會怎樣怨怪我,更顧不得和你大哥的夫妻情分,只能與你同歸于盡了。”
“你敢!”方昭環原本陷入悲痛的情緒驟然回轉過來,目呲欲裂的望著牟廷芳。
“我有何不敢的。”牟廷芳冷靜的笑,“我膝下有兒有女還有孫子,哪怕是為了兒孫,我也愿意豁出這條性命,沒有為了你肚子里一個不知如何的胎兒就把我的子孫都拖進去一輩子的道理。”
方昭環這回是真的怕了,她當然知道自個兒這大嫂硬起來的手段,她不由捂著肚子往墻上縮了縮,語氣也跟著軟了下來,“大嫂,皇上不是還封了我做安人,你們放心,我早就想明白了,這孩子生下來若是個男孩,就是個嫡次子,萬萬不會動了昇哥兒的位置。”
“有一就有二。”牟廷芳毫不動搖的搖頭,“再說了,記名的嫡長子和真正的嫡子,到底是有差的。本朝重嫡庶,你這孩子一旦生下來,將來昇哥兒若有封賞,你的兒子又當如何。論起來你和皇家沒干系,可孩子偏偏是昇哥兒的胞弟。皇上自然不會掛念一個孩子,大長公主卻是未必。畢竟是皇上的親姑姑。”
大長公主性情剛硬,手段狠絕,逼急了動了手,難不成還真指望皇上出面來主持公道。笑話,皇上愿意聽御史羅唣幾句已是不易。
牟廷芳深吸一口氣,盯著方昭環,“小姑,這一回你為了大伙兒吃了大苦頭,大嫂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今后我那七個外甥女,哪怕是我要閉眼,也會先交待了你侄兒他們好好看顧。”她說完閉了閉眼,一聲厲喝,“來人,把藥端進來!”
方昭環嚇得渾身哆嗦,拼命找躲藏的地方卻尋不了,只能用被子把自個兒給蒙起來。
外頭進來四個壯實的婆子,一個手里端著藥,其余的進來看了眼牟廷芳,上去就把被子給拉開,拉手按腳掰嘴的制住了方昭環,嘴里還道:“太太放心,咱們撿的都是最好的補藥,全是溫補的藥材,太太喝了睡上一覺,醒來就好好過日子。”
方昭環起初還拼命掙扎,等眼角的余光看到其中一個婆子是張和德奶娘的妹子后,心中一涼,木愣愣的任憑人將不知道是何滋味的藥湯給灌了下去。
李桃兒這還是第一次在九極宮中如坐針氈,她有心想要說兩句話,可知道李廷恩這是有意冷落,又怎敢開口。
李廷恩將一本奏折丟開,看李桃兒的模樣,輕輕嘆息道:“姑姑,朕再為宋氏則一門親事罷。”
李桃兒聞言大驚。
她怎會聽不出李廷恩的意思,以前不肯給賜封,好歹私下稱呼一聲表姐,然而如今只叫宋氏了。何況是再尋一門親事!
驚惶之下,她匆忙起身跪到了地上,“皇上……”
“扶姑姑起來。”李廷恩看著李桃兒被侯兆扶起來,目光平靜無波中又帶著一股寒涼,“姑姑,朕當年初見宋氏,就曾問過她,是要隨朕一道離開,還是要留在張家做張和德妾室。朕也告訴她,若她要做張和德妾室,一生只能是妾室,朕絕不會為她罔顧規矩禮法。如今朕做了皇帝,便更不能違背昔日言語,若朕帶頭如此行事,則天下效仿者眾。女子本為弱勢,姑姑昔年也曾經歷磨難,當明白朕話中之意。”
怎能不明白,若是不明白,以自個兒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讓女兒做正妻,根本就不用侄兒,輕輕巧巧就能取了方氏的性命。
李桃兒淚水簌簌而落,抖著嗓子道:“皇上,我曉得,這回是素蘭錯了。”
“此事不必再提。”李廷恩抬起手止住李桃兒接下來的話,“朕未賜予宋氏封號,卻答應過姑姑,將來必不虧待昇哥兒。而今宋氏既容不下方氏腹中骨肉,更容不下方氏,朕也容不下這個表姐了。”
“皇上……”
“麗樂大長公主,妾謀主母,本當梟首!”李廷恩目色森冷如劍,一下擊穿了李桃兒僅剩的勇氣,“朕看在你的顏面上,將她發嫁西北軍戶為正妻,已是格外容情。”
發嫁西北軍戶……
西北雖說不再是蠻荒之地,可離長安何止千里之遙。何況這樣發嫁出去,已經不僅僅是再嫁,而是表明要徹底割裂女兒與皇室的糾葛,往后女兒過得是好是壞,是死是活,自己這個身為大長公主的母親,都不能再干涉了。
可面前這位做了天子的侄兒,自己是很清楚明白的,他一旦做了決定,便絕不會因為任何人而動搖更改。自己不能為了一個女兒,把情分都耗盡了,自己還有兒子,還有才出生不久的小孫子和失去母親,全靠自己庇護且快要成親的外孫。
然而若水就此不管,自己就只剩下這個女兒了啊,還要連這塊心頭肉都舍了不成?
素蘭,糊涂的孩子。娘早就告訴過你,你就是當個姨娘,除了名分上,你比旁的人都不差什么。只要你不想著謀害方氏,你能比京中許多貴女,許多宗室女都過的逍遙快活,皇上重情,壓了你縣主的封號,總會在別的地方給你填補回來,你為何就是不信娘的話。張家和方家都不要方氏肚子里的孩子了,你偏偏還要趁著娘進宮尋機為你在太上太皇面前求憐的時候私下在那碗墮胎藥里再添一份毒。方氏死了,娘往后也見不到你了。你比方氏年輕這么多,方氏日夜提心吊膽,又還能熬多久,你遲早會是正室的,為何你就是不聽娘的話。
好歹經歷過無數風雨,縱然李桃兒此時心痛難當,理智依舊占了上風,女兒的命運不可更改,外孫的前程卻一定要有個保證。
“皇上,素蘭犯下大錯,我無話可說,可昇哥兒那孩子,他往后可要怎么辦。”
親娘發嫁軍戶,養母是被生母毒死的。以侄兒的秉性,張和德這回也討不得好,可外孫該如何是好。哪怕是接回大長公主府,這孩子只怕將來也要受不少白眼。
“昇哥兒是朕親自抱過賜的名字。”看李桃兒明白過來,李廷恩語氣溫和了許多,安慰道:“姑姑放心,張和德罷官回家后,昇哥兒不必回鄉下。他是朕的親外甥,太后已與朕說過,有意將昇哥兒接到宮中撫養,待長成后,太后會親自為昇哥兒挑選一門合適的親事。”
到太后宮中,的確比到其余的地方都更妥當。閑居的太后可以撫養一個外甥孫,統管后宮的皇后卻不能如此,何況皇后才多大年紀。
李桃兒也清楚林氏的脾氣性情,必然不會虧待昇哥兒,今后自己進宮見面也方便,還能大大提高昇哥兒的身份,省的今后為身世所累,李廷恩給的,已是厚恩了。李桃兒心甘情愿的伏地給李廷恩行了大禮。
李桃兒走后,侯兆進來稟報,“皇上,慈寧宮那頭……”
“叫個人出去,把昇哥兒給接進來送到母后宮中。”
侯兆沒想到李廷恩如此雷厲風行,吃驚之余挑了個妥當的小太監,再點了幾名禁衛隨著一道去了張家。
宋素蘭完全沒想到她突然心血來潮想要借刀殺人,最后竟會得到這樣一個結果。她原本以為,木已成舟,無論如何她是皇親,最后總會將事實掩蓋住,讓她順理成章的坐上方氏的位子。
“娘,您幫幫我,幫幫我,娘……”
李桃兒看著滿面淚痕的女兒心痛如絞之余卻更有怒火,“我告訴過你什么,不要去爭不要去搶。娘已經是大長公主,不管是張家還是外頭,沒人敢虧待你,你只消好好過你的日子就是。你為何就是不肯聽我的話!富貴的太平日子不肯去過,偏偏要走這一條絕路!”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也許這是最后一次了,“皇上將你打發到西北,算是法外開恩。娘在西北亦有一二相識的舊故,娘會給她們先送個消息,讓他們在軍戶里頭給你挑個有能為的。可有皇上旨意在前,她們未必敢事無巨細的幫扶你,為了你弟弟她們,娘也不能違背皇上的旨意。往后就靠你自個兒了,只盼老天仁厚,我們母女還有再見之日。”
“娘!”宋素蘭不敢置信,癲狂的吼了一聲。
李桃兒狠了狠心,她從宮中出來,又累又懼,實在不想再聽女兒的抱怨之語,當即抬了抬手,身邊的女官上前來手腳利落的堵住了宋素蘭的嘴。
“去罷,不用擔心昇哥兒,皇上已有旨意,將昇哥兒接到太后跟前撫養,娘往后會時常進宮去看他,這也是娘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語罷身心俱疲的她示意人將掙扎不休的宋素蘭拖了出去。
直到宋素蘭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之中,李桃兒才頓覺一股疲憊涌上來,差點一頭栽倒了地上。正好從側間出來的大兒媳明春之見了急忙上去扶住李桃兒,著急道:“娘,來人,快去請太醫過來。”
“不行。”李桃兒只是短暫暈眩,被扶著一靠立時就醒過神,拉住明春之的手,“你二妹這就要被送走,我若此時傳了太醫,外頭人該如何想。就是你外祖父他們,心里也不會舒坦。”<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