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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似有巨錘在心頭狠狠敲了一敲,杜玉華面色驟白看著萬重文,身子蹭蹭往后退了幾步。
萬重文見她張惶的這幅模樣,臉上更冷了三分,“郡主是怕被人找到如今你們這些所謂的皇室宗親其實并非太,祖血脈的證據(jù)?”
“胡言亂語!”杜玉華聲音尖銳,脖上青筋崩裂,拔劍指向萬重文的咽喉,“你竟敢質(zhì)疑皇室血脈!”
面對再向前一寸就可以要了自己性命的三尺劍鋒,萬重文沒有半點懼怕,恰恰相反,從杜玉華的動作和神色中他肯定了自己方才說的話,自己心頭也不禁一驚,面上卻并不顯露出來,接著道:“高宗時的昭和血案,高宗以苗女以苗巫之術(shù)毒害生母與發(fā)妻嫡子為名,將后宮苗女盡皆驅(qū)除出宮并四處追殺苗人,連與苗人交好的勛貴世族都不肯放過,直殺的血流成河。世人都稱高宗是因至親慘死才如此心狠手辣,恐怕誰也沒想到,這所有的人命,都斷送在高宗并非太,祖血脈這一件秘事之上。”
話到此時,杜玉華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她渾身發(fā)軟,手上的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萬重文并不肯就此放過她,杜玉華往后退一步他便往前進一步,話音里充滿譏諷,“太,祖早年起兵爭奪天下,郭家看出太,祖乃是一條潛龍,將三萬兵馬當做嫁妝,把郭皇后嫁給太,祖做正室。太,祖領(lǐng)兵征戰(zhàn)在外,郭皇后五年不曾有身孕,郭家與郭皇后都心急如焚,眼看太,祖即將鼎立新朝,身邊又多了一位陪太,祖出身如死立下大功的苗女,郭皇后不得不使出下策,與太,祖胞弟,留守源城,也就是后人口中的開山王私通且有了身孕。郭皇后誕下長子,太,祖開國后,雖明知郭家欲壑難填,郭皇后為人刻薄寡恩,但念及嫡長子,又有開山王聯(lián)合宗室一力支撐,依舊立了其為后,又立了后來的太宗為太子,而心愛的苗女與庶子則只能屈居貴妃與郡王之位。”
他話音一頓,冷笑道:“郭皇后謀劃成真,事情至此本該結(jié)束了。哪知郭皇后不堪冷落,再有太,祖對開山王看重,任憑開山王自由出入宮禁,郭皇后便于開山王又舊情難斷起來,正所謂夜路走多了總要遇到鬼,他們二人□□不慎被太,祖發(fā)現(xiàn),為保富貴,當然要殺人滅口,可憐太,祖一代明君,竟死于發(fā)妻與胞弟之手?!?
萬重文掃了一眼目光低垂,一言不發(fā)的杜玉華,嘖嘖嘆息,“郭皇后身為皇后,一手把持皇宮,開山王又掌握兵權(quán),二人害死太,祖,不見驚懼,三日后安排妥當才將太,祖尸首送到苗貴妃宮中,以此逼死苗貴妃,將苗貴妃所出的恂郡王逐往封地,又把太宗扶上了皇位。誰知人算不如天算,郭皇后精明一世,偏偏養(yǎng)出了性情優(yōu)柔的太宗,而太宗一心戀慕的桃妃,卻又是已故苗貴妃的親侄女,桃妃入宮,本就是為了替視若親母的姑母報仇雪恨。想必郭皇后九泉之下,最恨的便是沒有在臨死之前殺盡苗女?!?
他這樣一感慨,忽又自言自語反駁自己的話,“也不是,郭皇后自然是想殺盡苗女,奈何她與開山王害死太,祖之事被苗貴妃察覺了端倪,苗貴妃在后宮受寵多時,手中也有幾個忠心的人手,想必是苗貴妃在死前留下了退路,否則恂郡王又如何能平安到了封地上?”
杜玉華這時似乎已從惶惶中走出,她聽出萬重文話中濃濃的諷刺之意,抬頭苦笑一聲,繼而面色平靜道:“你不必如此遮遮掩掩,話已至此,你不妨直言說苗貴妃手中有郭皇后與開山王私通的證據(jù),還有太,祖留下的遺詔!”
萬重文這一回是真有些驚訝了,他沒想到杜玉華居然對此事承認的如此坦然。
杜玉華卻已經(jīng)想通了,既然對方什么都知道了,而她既畏懼又思念的那個人又派人挖了皇陵,那此事她再隱瞞又有何意義?
她坐到了先前石凳上。
“太,祖之時,后宮郭皇后與苗貴妃平分天下,郭皇后有皇后之位,膝下還有太子。苗貴妃卻有太,祖的寵愛,還有太,祖最偏愛的恂郡王以及苗人在背后的支撐。郭皇后待宮人嚴苛,苗貴妃卻事事周到,還讓苗巫為宮人治病看傷,如此一來,后宮中許多奴仆都受過苗貴妃的恩惠,郭皇后的翊坤宮也不例外,有一名近身侍奉郭皇后的宮女察覺郭皇后與開山王的□□,又得知郭皇后準備對苗貴妃下手,便將此事密告苗貴妃,還盜走了一件證物送到苗貴妃手上。早年郭皇后生下太宗,開山王為避嫌疑,不敢對太宗多加疼愛,又想時時陪伴親子,故而郭皇后就將開山王的一件王袍剪碎,與宮中錦緞參雜縫合做成一件小兒貼身肚兜,穿在年幼的太宗身上。待太宗漸漸長大,這件肚兜郭皇后又舍不得丟棄,就瞧瞧收了起來,沒想到卻被那名宮婢偷走送到了苗貴妃手上。”
親王冠服何時縫制,用何處何樣綢緞縫制,經(jīng)有何人之手,用過甚么樣的技藝和繡法,又是如何損毀,一一都會記錄在文書上存檔起來。平時若無人追究,自然不會有人敢去看當時身上太子的太宗身上一件貼身肚兜是不是與損毀的親王袍服有關(guān),可一旦事情揭開,這便是鐵證。因為太子的衣物,同樣是有記錄的!
萬重文出身貴胄,當然這中間的貓膩,他原本只知道郭皇后與開山王通奸有證物,卻沒想到是這樣一件鐵證,頓時蹙了蹙眉。
杜玉華就像是沒看到一樣,“苗貴妃收了證物,卻沒有貿(mào)然將此事告訴太,祖,而是收買太,祖身邊信任的內(nèi)侍,隱晦向太,祖透露了一二。也正是因此,太,祖在得知消息前往親自探查時才會事前留了遺詔給苗貴妃?!?
萬重文嘆了一口氣。
太,祖一代明君,戰(zhàn)無不勝,心胸開闊,偏偏太過看重情義,又遇上苗貴妃心有顧忌,不肯做那壞人,更不敢將證物一下拿出掀了底牌,才叫太,祖心有疑惑,不肯相信竟被發(fā)妻與胞弟聯(lián)手背叛,雖說事前以防萬一的留了遺詔,仍舊只帶了三兩人便去捉奸。想必太,祖也不曾想到開山王竟與郭皇后真有□□,更不曾想到二人膽大包天竟干脆殺了他。而苗貴妃雖手握證物和遺詔,面對郭皇后與兵權(quán)在手的開山王,又能如何,只能艱辛的保住族人與恂郡王一條命罷了。而后來發(fā)生的種種悲劇,也正是因苗貴妃手中握著的東西。
“郭皇后與開山王找了這兩樣東西十五年一無所獲,好在后來苗人安分,恂郡王又在封地郁郁而終,慢慢放了心,只是郭皇后臨死之前,依舊將事情交托給了郭家?!倍庞袢A無奈的笑起來,“誰知太宗后來竟一心寵愛上了出身苗人的桃妃,孝惠皇后出身郭氏,眼看太宗寵愛桃妃寵愛到了連孝惠皇后所出的子嗣都要交給桃妃的地步,郭家人心急如焚,又投鼠忌器,一直隱忍。直到孝惠皇后掙扎著生下高宗,高宗又平安長大,郭家人再忍不住了,便將這一樁秘事秘密稟告了太宗,本意是要太宗親手將桃妃置于死地,誰知太宗太過寵愛桃妃,得知此事后竟仍舊不肯賜死桃妃,反而警告郭家與孝惠皇后,令他們不得擅自行事。只是桃妃心心念念要為苗貴妃伸冤,依舊在宮中暗自查找當年之事,還為了報仇暗中下手害死了孝惠皇后所出的安王與高宗的發(fā)妻,后來的文嘉皇后乃至高宗當時尚在襁褓中的嫡子,也就是后來高宗登基后追封的懿明太子。太宗萬般無奈,只得鳩殺了桃妃,自己也一病不起,拖了三年沉疴難返,這才立了孝惠皇后正位中宮,又令高宗繼位,后趁著孝惠皇后侍疾時悄悄以苗人秘藥賜死了她,只令太醫(yī)對外宣告孝惠皇后因勞累而暴病去世,想就此掩蓋下這一樁隱秘?!?
“可高宗時因康妃所出的五皇子病重,此事又再度掀起波瀾?!?
聽了萬重文的話,杜玉華笑了起來,“不錯,時也命也,郭皇后,太宗都費盡心思想永遠隱藏這個秘密,奈何總有人一再提起。五皇子病重,太醫(yī)束手無策,便將太宗時被貶謫的太醫(yī)令鄭濟民推舉給高宗。鄭濟民的確醫(yī)術(shù)超全,當初就察覺安王等人死因有異,奈何稟告太宗后卻被太宗一力壓下,還因此告老還鄉(xiāng)開起了藥鋪。鄭濟民是耿介之人,因此事一直郁郁,便偷偷將懿明太子等人的脈案記錄下來,并將此事告知后人。五十年過去,鄭家藥鋪越做越大,此事一直壓在鄭家后人心上。直到昭和七年,高宗因五皇子之事召鄭濟民后人鄭南生入京,鄭南生察覺五皇子之病與苗人蠱毒有關(guān)后,便將往事和盤托出,高宗暴怒之下追查到底,大肆抓捕苗人,卻從中得知身世之密,高宗與太宗性情大為不同,得知苗人一直沒有找到太,祖的遺詔,那肚兜也不知流落何方,干脆大開殺戒,上萬人頭落地,苗人也由此被朝廷大肆追捕,至今仍不敢現(xiàn)于人前?!?
“不敢現(xiàn)于人前?”萬重文原本神色凝重聽著杜玉華的話,這會兒卻大笑起來,“郡主啊郡主,你以為我是從何得知這段秘辛?”
杜玉華一怔,繼而不在意的道:“李廷恩之能,我早已見識,我雖不知道他如何得知,但以他的本事,查探到此事我并不意外,他告訴你,也是人之常情?!?
萬重文卻搖了搖頭,臉上竟隱隱有些悲憫,“郡主,您可想見一個人?”
杜玉華望著他沒有說話,心里忽然升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見著對方這幅模樣,萬重文心中嘆息,拍了拍手,廊道邊一間小屋的木門打開,一名身披鎧甲的挺拔將士面無表情的走了出來,來到杜玉華面前站定。
“玉華?!?
“大哥……”杜玉華望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心頭那點詭異的失望還來不及消散,瞬間又猶如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她怔怔的看著面前的人,不由自主就淚濕雙頰。
杜玉樓心如刀割,想要伸手給杜玉華擦擦淚水,不知想到甚么,手僵硬的停在半空,最后終究縮了回來,按在腰側(cè)。
“是你向李廷恩告的密?”
對上杜玉華的齒牙切切,杜玉樓沒有回避,坦然道:“不錯?!?
“你從何處知道此事?”這是杜玉華最詫異的地方,就連她,也是從外祖母留下的書信中才察覺端倪。
杜玉樓遲疑片刻才道:“自我出生后,父親就派人查探此事?!?
聞言,杜玉華雙目噌的睜圓,一字一頓道:“是他!”
不等杜玉樓再度回答,她哈的笑了一聲,“當然是他!算無遺策的如歸公子,名滿天下的世家第一公子!他苦心謀劃了二十幾年,為宋玉梳報了仇,為杜紫鳶謀劃了好去處,為誠侯府栽培出了你這位好傳人,臨到死前,還為這天下選了一位英主!”她淚水滾滾而落,“他做了這么多還不夠,臨死前還要燒了皇宮,為李廷恩鋪平最后一條路。”話到此處,她忽的抬頭瞪視著杜玉樓,“當年早已告老的歸元先生肯隨李廷恩回京主持大局,只怕也是他的手筆,他可是歸元先生的至交好友!”
杜玉華只覺思緒如潮,語速變得飛快,像是一瞬間靈光乍現(xiàn),把所有的種種都連接起來,讓她腦海中變得從未有過的清明,然而她又寧肯從來不曾這樣清醒過,“是他,全都是他。他早就想覆了這個外祖母曾主政過的天下!他真正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要為宋家平凡,他是要大燕天下給宋玉梳陪葬!”她目光已化作一把利劍,死死的釘在杜玉樓身上,“他既然早生反心,當年讓杜紫鳶出面平凡為的就是遮人耳目。不,不,不全是這樣!”她喃喃自語搖頭反駁,“他知道我恨宋玉梳,我厭惡杜紫鳶,他甚么都知道。從小到大,杜紫鳶有的東西,我一定要有,杜紫鳶看中的,我都會去搶過來。所以他選中了李廷恩,他要杜紫鳶出面敲登聞鼓,再設法讓李廷恩主審此案,他知道,我一定會為母親討一個公道……”由此她與李廷恩交集漸深,情愫漸深,終至不能自拔。
哈……
杜玉華想要仰天長笑,可她仰首望天,卻只覺天上都是一個個泛著冷冷厭棄的眼睛,全是那人的眼睛,就這么常年如一日的看著她,連不屑都懶得掩飾。她茫然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龐,只摸到一片冰涼。
“玉華……”杜玉樓再忍不住,上前想要摸摸胞妹的瘦削的肩頭,卻被飛速的躲開了。
杜玉華別過頭,聲色冷凝,“他做事向來謀定而后動,會選定李廷恩只怕花費不少心思,可他下定決心算計我,只怕是從李廷恩在鬧市對不假辭色開始。現(xiàn)下向來,姚鳳晟也是他的人罷。他用一個姚鳳晟,試探了此事成真的可能。再用杜紫鳶告御狀為媒,還將姑祖母拉了出來,他看準了姑祖母早年就與外祖母不睦,又不會置皇家聲譽而不顧,而外祖母疼愛我,姑祖母栽培我,就會遏制住皇室與王家的內(nèi)斗,為大燕局勢緩和爭取一二機會。就是后來姑祖母讓我掌握紅妝軍,同樣也在他意料之中。仔細想想,當年李廷恩情勢危急前往西北,我為何能那樣輕而易舉得知消息及時趕到將他護送到西北區(qū),怕是同樣與他脫不了干系?!?
“玉華,別說了……”看著杜玉華的模樣,杜玉樓心如刀割,聲音已經(jīng)顫抖。
杜玉華置若罔聞,繼續(xù)道:“他讓姑祖母栽培我,又讓我愛上李廷恩,救了李廷恩,不是要讓我成為李廷恩的對手。他是自傲選中之人的本事,又想給李廷恩留下時間。他知道李廷恩重情,姑祖母也會看中這一點,只要姑祖母一想到我與李廷恩之間的糾葛,就不會貿(mào)然采用魚死網(wǎng)破之策,會用制衡的法子,如此李廷恩就能在西北安穩(wěn)發(fā)展勢力。待到李廷恩一朝羽翼豐滿,天下便再無人可治。他是不是也算到了我沒法辜負外祖母,辜負不了姑祖母,為了大燕,我會不擇手段抓捕追殺李廷恩的族人,與李廷恩再無轉(zhuǎn)圜,他是不是也算到了李廷恩心懷天下,終有一日會與我兵戎相見,甚至會殺了我,給族人一個交待,給天下一個交待!”
“玉華,玉華……”杜玉樓伸手將杜玉華抱在懷里,杜玉華卻已軟成一灘泥,倒在地上,雙眼無神的望著天空,許久都不曾說話。
良久,她推開杜玉樓,站起身來,“事已至此,一切看天意罷。”她看著杜玉樓,“兄妹一場,你要為誠侯府謀一個出路,我身上有杜家的血脈,我此時不殺你,今后各為其主!”
杜玉樓張口欲言,最后卻無言以對,眼睜睜看著杜玉華離開了。
從頭到尾目睹此等場景,萬重文走到杜玉樓身邊又是一嘆,“大事將定,你已付出至此,在京都蟄伏許久,今日冒險與郡主一見,已是行險,不可再貿(mào)然行事了。”他當然也明白杜玉樓的心痛,委婉道:“四方都已打點妥當,還請您以大局為重,師弟畢竟是重情之人,若您再有不世功勛在手,未必不能保全郡主的性命?!?
就算保全了,玉華又肯不肯活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