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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后,李廷恩在護衛簇擁下來到孫家。
他先去見過孫太夫人。
因他堅持行家禮,孫太夫人也不推拒,坐在上首受了李廷恩的禮,這才關切的問起李廷恩的身體,只字不提于軍務政務有關的事情,更沒問過三房的事情。
李廷恩對孫太夫人的知情識趣十分滿意,對他而言,有關姻緣,實在不求更多。一個孫青蕪這樣的妻子,孫太夫人這樣的岳母,已是讓他足夠滿意。至于孫大爺等人是否有野心,那是男人的事情,又另當別論。
坐了片刻,大家都知道李廷恩醉翁之意不在酒,就都識趣的讓李廷恩去見孫青蕪。
☆、第25章 心意
孫青蕪萬萬沒想到李廷恩會把她帶來城外。
她掀開車簾,打量四周,發現周圍是大片大片的田地,有老農在鄉間耕種,遠遠的還能聽到耕牛鳴聲傳來。
為何要帶自己來這樣一個地方?
心中正覺詫異,眼前出現一只寬厚的手,袖口處金線在日光照射下有些微的刺眼。她沒有猶豫,將手放上去,在李廷恩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李廷恩拉著她行走在鄉間的小道上,身后的隨從與護衛不遠不近的跟隨。
前兩日才下過大雨,鄉間小道上有不少坑坑洼洼的地方,為見李廷恩,孫青蕪還特特打扮過,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飛仙裙,金銀錯線的蓮花鞋,走在泥地上,亦不小心就踩個水坑,十分的狼狽。
可她并沒有說話,只是眼看裙角已臟的不像樣,干脆睜開李廷恩的手,彎腰咬唇把裙角給打了個結。
察覺到手中溫暖脫離,李廷恩從滿腹心緒中抽身而出,再回頭一看,忍不住想笑。
遠處是體健身壯的農婦,后面是高壯精干的護衛,再不濟,跟的丫鬟仆婦亦算不得嬌小玲瓏,廣袤空曠的天地中,陡添個嬌怯怯的小姑娘,尤其這小姑娘還委委屈屈在那兒彎著身子系裙角。
他不由一笑,折身回去站定在孫青蕪面前。
孫青蕪覺得有些委屈,她在妝臺前坐了那么久,歡歡喜喜跟著人出來,可面前這人全然沒有看在眼里。
不知道為何,自從李四虎親事之后,她對李廷恩的畏懼似乎就沒有那么多了,這會兒心里就憋著一團火,她目光在面前那雙黑色長靴上停了停,又換個方向系另外一邊的裙角。
“方才是我不對。”
孫青蕪當做沒聽到,一心一意和裙角較勁。
李廷恩無奈的搖搖頭,干脆彎下身子盯著孫青蕪的裙角和鞋面看了看,蹙眉道:“找個地方,讓他們服侍你梳洗。”說罷,興許是顧忌小姑娘講究愛美,從懷中掏出塊羅帕為孫青蕪擦了擦鞋面上的泥點。
“大都督。”孫青蕪訥訥的喊了一聲,不知道該再說什么。
他的頭幾乎和自己的抵在一起,呼吸間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傳過來,熱氣打到臉上,讓她不自覺心如擂鼓,這是一種從未嘗試過的滋味,叫人覺得歡喜的都有些難受了。
看著李廷恩認真的拿著羅帕一點點清理泥點,孫青蕪眼眶發熱,忽覺得自己方才十分無理取鬧,更有些懼意升了上來,她顫聲道:“大都督,您別擦,我,我喜歡穿臟鞋子。”話一出來,她就恨不能把舌頭給吞回去。
李廷恩愕然的抬頭看著她,見她一雙眸子水洗過一樣,霧氣騰騰的,再看她又怕又羞的模樣,立時了然,不再勉強,站起身干脆將她抱起來,喚了后面的人把馬車牽來,而后抱著她上了馬車。
孫青蕪靠在迎枕上,想著方才說的話做的事,羞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又不是真的只有十幾歲,經過這么多磨難波折,怎還會有早前在閨中時養成的倔脾氣?面前這人又是誰,怎能莫名其妙就撒性子,就像是當年在家中對父兄一樣?
想到過世的長輩,她眼眶一熱,眼中蒸蒸騰騰的全是濕意。
又是羞慚,又是難過,她使勁把自己團成一團,縮在角落里一個字都不肯說,竭力離的李廷恩遠遠的。
兩世為人,以前是孤兒,后來又在官場波折,李廷恩揣摩人心早已是登峰造極。孫青蕪雖同樣是重生之人,但心性比起李廷恩可就簡單的多了,支用一眼,李廷恩就大約能看出孫青蕪這會兒的所思所想。
他沒有戳穿,而是給自己倒了杯茶,低聲道:“你想不想聽聽我在西北的事情?”
孫青蕪巴不得他不要再提那些事,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淚珠,做出副好奇的樣子望著李廷恩。
李廷恩被她透亮的眼眸看的一怔。
這雙眼睛里沒有熊熊烈火,沒有噴涌恨意,沒有百轉壓抑,更沒有愛恨難消。這只是一雙普普通通卻又比許多尋常閨閣女子干凈美麗的眼睛,里面有點小狡猾,有點小期盼,有一點點的畏懼,似乎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愛慕。而以前的寂寞與荒涼,都已然遠去,可這雙眼,看起來更讓人心動了。
他無法判斷此時心底倉促涌起的到底是什么,下意識垂頭,卻正對上清涼茶湯中的另一個自己。心尖有瞬間的痛楚侵襲,他閉了閉眼,只是眨眼之間神色就恢復如初。
“我聽人說您到西北的時候,手下沒有兵馬,賣了許多產業才把軍隊收攏起來。”孫青蕪敏銳的覺得方才有一刻李廷恩似乎有些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干脆就忽略了。不過她是真的很希望能多知道些李廷恩的事,更想把先前的尷尬轉過去,就開了口問話。
李廷恩笑了笑,倒杯茶給她放在手上用以暖手,“沒有賣什么產業,我只是讓人在西北開了幾條商路。”他看孫青蕪很是茫然的樣子,就仔細的解釋,“西北地廣人稀,土地貧瘠,若靠種糧自然不行,不過西北有許多礦產,我到達西北后,先用帶去的江南之物安撫當地兵將,接著就用銀子招收了些兵士,想將臉面撐起來。”他說著笑意加深,“再往后,只要善用西北本地的特產就可以了。開礦,皮毛,良駒,乃至大片的土地都能挖掘出來。”
孫青蕪聽得迷迷糊糊。
這種事情太過繁雜,還牽涉到方方面面,哪能簡簡單單就說清楚。李廷恩本也無意要她徹底明白,就舉個例說給她聽,“西北產馬,馬種比之江南以及關內等地都要優良,只是馬場與馬種一直掌控在西北幾家豪商手中。這些人世居西北,為保馬場安寧一直與蠻族有通,我先與蠻族小小的打了幾場硬仗,讓他們明白不是只有蠻族才能依靠,我的兵馬亦可護住他們的馬場,再給他們聯系江南一道的買家,讓他們養出的上等馬能以以前數倍的價錢賣出去,他們自然就愿意投效。”
孫青蕪聽得眼都不眨,好奇的追問,“您怎能用數倍的價錢幫他們賣馬呢,他們自己就不行?”
李廷恩聞言含笑不語。
西北巨商在西北是盤山龍,到了別的地方,就是走街鼠。江南魚米之鄉,蠶桑盛行,更有河運通達,來朝者眾,這樣的地方怎會看得上西北來的土包子。在他們眼中,西北這些人不過就是牧羊放馬,日日跟生吃人肉的蠻人打交道的下等人,他們愿意要西北送來的馬,都是給臉面,不要,西北的人又能如何?若是他們不肯要,難不成這些人還能把馬都給宰了吃到肚子里?
西北和他們交易,一貫是他們出價多少就是多少。
可自己幫西北賣馬,是先讓從中選取最上等的良駒,不僅體格好,還要形態優美。先免費送幾匹好馬給江南一代素有名望又真正愛馬的雅士抑或權貴子弟,待人們都夸贊這些馬,就讓人私下口口相傳,為這些馬編造些來歷不凡的身世,使它們有了上等的出身,上等的血統。當一樣東西成為這些世家權貴彰顯身份的代表,這些人只會競以高價,只恨這些馬不夠名貴,而不會怪它價錢太高。
而想要敲開名人雅士的門戶,可不是西北那些巨商們能做到的。這中間需要陪他們吟詩作畫的同好,還需要私下的利益許諾,更少不得淮水邊上名妓的清歌彈唱。
只是這些內中輾轉,就不足為外人道了,更不能說出來污了面前小姑娘的耳朵。
好在孫青蕪畢竟乖巧,她看出李廷恩不想往下說,就當做沒問過,裝作不經意的看了看李廷恩放在邊上的羅帕,小聲道:“大都督,我回去給您繡條羅帕罷。”
李廷恩順著她視線看向放在手邊的羅帕,怔忪過后搖頭道:“不必了,回去令人清洗干凈就是。”他把羅帕拿起來,摩挲著有些陳舊的邊角,手指漸漸收緊,神色變得有些凝重,許久過后,才沉聲道:“此物,本是故人所贈。”
孫青蕪早就覺得奇怪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