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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瞳回到廟里的時候,顧長生正一個人在禪房里吃白米飯和白菜豆腐。見她進屋,沒有傷殘跡象,便只敲了一下碗,閑閑道:“快點來吃飯。”
青瞳往桌邊兒坐了,拿起筷子插進米飯里,抬頭看向顧長生:“今早賺了多少?”
顧長生七分飽,擱下筷子,把姜家兩位姑娘和許琰給的銀子拿出來放到青瞳面前。青瞳見到銀子,眼睛射光,欣喜道:“這么多,這么大!”
“我要跟你說件事兒。”顧長生心思不在銀子上。
青瞳早也看出了端倪,看著她道:“那兩位公子哥,是你熟人吧?”不是熟人怎么叫出她名字來了?
顧長生點頭,“我得找他們,然后一起商量怎么出去的事情。再有,圣母也不能一直顯靈一直下凡,咱們這生意再做半日,收了罷?”
青瞳也想過這個事情,今兒姜煜已經來鬧事了,往后若再有別人來鬧,紙總是包不住火的。她扒了兩口米飯,沖顧長生點了點頭,“這幾日賺的銀子,夠咱們用很久的了。這事兒確實不能常做,便再做半日,收了罷。”
協商好扮圣母的事兒,顧長生才問:“那個拉你出去的公子哥兒,是誰呀?”
“姜煜。”青瞳利索答道:“姜家的小爺,跟你求簽的大姑娘和二姑娘的親哥哥,姜大奶奶的親兒子。”
“拉你出去做什么?”顧長生又問。
“我不是壞他事兒了嘛。”青瞳道:“拉我出去,給我找事兒唄。不過你放心,他被我削了一頓,可老實了,回家去了。”
“被你削了一頓?”顧長生十分不相信地看著青瞳,并對于他很多的“土話”,這會兒自己也都可以消化了。
青瞳卻一本正經點頭,“你別瞧他個子比我高,可沒我有力氣。咱們都是干粗活的,他們細皮嫩肉擱家里養著,怎么會是咱們的對手。要跟我單挑,我一挑他十!把他ko了。”
顧長生看著青瞳笑了笑,莫名覺得看他吹牛也挺有趣。總之處了這些日子下來,兩人關系越發的好,彼此都是越看越順眼,越看越開心,但卻沒有不該有的心思。這樣的狀態,讓顧長生覺得十分舒服,倒是頭一回。
再與他說了兩句,顧長生便整了衣衫,又往前頭殿里去了。因是最后半日,解簽也是格外地認真,笑得嘴角酸了也不覺得累。那邊兒青瞳也跟廟里的姑子說好了,只再做半日,等晚間圣母廟關了門,他們也就收拾再不來了。
如此,又解了半日簽文,晚間掌燈時分,仍有人來上山求簽。自然也有相約的少男少女,于這晚上到廟里一同求簽。一直到夜深下來,集市散去,街道歸于平靜,圣母廟也就沒了什么人來。
青瞳和顧長生收拾了攤位和一應所得的東西,與往常一樣換掉圣母服,挑了所有東西下山回家。先時顧長生還挑不了什么,這會兒已經學會了挑擔子。總不能叫青瞳一人拿了所有東西,能分擔的,她還是愿意分擔來做的。
兩人挑上擔子,正要下山的時候,卻迎面又上來兩人。蓋因圣母廟早熄了燈,以省油錢。這會兒能瞧見的,只是一道深黑色影子,一道白色影子罷了。到了近前,也就瞧出了是許璟和許琰。
顧長生挑著擔子,穿著粗布衣褲,頭發閑散綰了個髻,在黑夜中與青瞳站一塊兒,倒十分像一對小夫妻。沒人瞧得見許琰的眸子在暗夜中縮了幾縮,到了顧長生面前,定了腳才問:“去哪里?”
“回家。”顧長生也不裝生分,這個時候,自然也不需裝生分。本來白日里還想著怎么去找他們,既然他們自己找來了,也不需自己費事兒了。
許琰沒說什么話,把她肩上的擔子接了,擱到自己肩上。因為不會挑,不會就是前后一放,抬手扶了,又說:“走吧。”
青瞳在旁邊也沒說什么話,知道三人都熟人,不過看著顧長生應一句:“走吧。”
許琰先挑擔下去,青瞳緊隨其后,顧長生又后,最后是許璟。許璟自然也是瞧出了顧長生沒有失憶,白日里不過都是裝著互不相識。這會兒沒走幾步,他便與顧長生并了肩,開口道:“你是被這小兄弟所救?”
“是了。”顧長生道:“其他人又在哪里?你們可知道?”
許璟搖頭,“我與五弟在這里搜尋了數日,皆不見一個熟人。想來大船并未飄到這邊兒,只有咱們那艘小船飄了過來。”
“那雪棋呢?”既是小船飄了過來,雪棋又在哪里?
許璟看了看她,“你不記得了?”
“她死了。”
☆、第七十九章
顧長生腳下一空,滑了臺階,身子前傾險些栽下去,好在被許璟伸手扶了一把。她本能反手拽了許璟的袖子,有些驚魂未定,半晌轉頭看向許璟:“你說什么?”
暗色中瞧不大清顧長生臉上的神色,許璟又把才剛說的話重復了一遍,聽不出有什么不同的情緒。而顧長生卻是心里狠地一空,好似劃拉開一個大口子,連身子也有點要顫起來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松開許璟的袖子,抬步只是往下走。
許璟不過停了一會,也就跟了上去。到底不知道顧長生在想什么,自己也便沒再出聲。四人一行,一路來至山坳北邊兒的林中。到了青瞳的小木屋前,方把肩上東西都放下。青瞳還不知許璟跟顧長生說過什么話,只拍了拍自己粗布褂子道:“多謝二位,有什么話,進屋喝口水,慢慢說?”
許璟瞧了瞧這窄小的木屋子,實在不便,便道:“就在外頭說罷。”
青瞳自知木屋太小,寒酸得緊,怕是不能招待這兩位,便也不生客氣。自去點了燈收拾東西,留下顧長生與他二人說話。
顧長生和許璟、許琰并不站在屋前,自往林中去了幾步,剛停下,顧長生便問了句:“雪棋是怎么死的?”
她在船艙中因壓悶晃蕩,吐了幾回便暈了過去,所以并不知道后來的事情。而也就是在她昏迷過程中,船只被風暴打散,船板亂飛,雪棋便被一根帶釘子船板直接砸在額頭上。鋼釘穿腦而入,當場斃命!
情勢混亂之中,還是許琰與兩個錦衣衛拿繩子綁了昏迷的顧長生在木板上。當時也不知是否能活,不過垂死掙扎罷了。余下人皆找了海中可抱之物,妄圖能活一命。唯有雪棋,早在船板四散之時便沉入了海底。
顧長生得知雪棋是死狀,心里的涼意更是冰濃起來,連帶痛意俱往腦殼里鉆,身子一空一軟,便抱頭坐了下去。過往幕幕,更是難以控制地往腦海里鉆——服侍了她十年的人,跟她出來,死了。
余下時間,久久無人說話,只聽得林中沙沙風聲。又有些干黃的葉子掉落下來,落于厚厚的殘葉之上。被風一吹,在空中翻騰幾圈,仍是落了下來。在這暗夜的樹林中,彌漫著一絲悲愴的氣息。
等這絲氣息被西風吹散,顧長生不過是拉了拉衣角仍舊站起身來。掃了眼角濕意,看向許琰問:“我們還回得去么?”
“回得去。”許琰道:“不過……得借助姜家人。”
顧長生并不知姜家人什么來歷,不過問:“為何要借助姜家人?”
許琰道:“姜家人熟知壽山到內陸水路,非他們牽帶,不好私下回陸。”若再遇上什么意外,只怕也要命歸極樂。
前世在大皇子登基后,三皇子和三皇子都被分封為王。與其他親王不同,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未能在上京得有府邸。三皇子被安排到西北,五皇子被安排到東南,都留于僻遠封地之上。身為地方親王,食邑遭壓,皆只有五千戶。而除了食邑,三皇子和五皇子并無其他分毫實權,頂多就是受些地方官的“尊重”。
許琰能被安排到東南,皆因生性無爭,淡泊灑脫。許璟則是直接被封到西北荒涼苦寒之地,皆無詔不得出封地。許琰在自己封地上終日無事,便是四處游看,亦會著人觀看天象,擇時出海,因而發現了壽山的存在。
到壽山之上發現此處為世外桃源,滿心歡喜,遂在山南半腰上建了別館。別館修成之時,也正是顧家慘遭滅門之日。許琰派留京城的人救了顧長生,帶回封地之上。因是罪臣之女,不好明目留于府邸之中,遂安置在了壽山別館。
壽山內陸常做往來,所靠之人,便是姜家的人。姜家世代皆喜尋仙煉藥,尋到壽山,心中喜歡,便舉家遷往。也是世代尋仙積累下的經驗,不管陸路還是水路,沒有姜家摸不到的道兒。知道許琰乃當今皇上親弟——逸王,自然盡心盡力,常做水路接送。
前世許琰只接觸姜家主事之人,供船帶路,并不識姜家內宅中人。只是沒想到,這一世會以此番情景與姜家人再扯上瓜葛,也算是有緣有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