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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連翹的調侃讓沈蒼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厚臉皮的張連翹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也不在意。結束了對話,兩個人之間暖烘烘的溫度很快讓張連翹睡著了,于是等梅朵醒過來的時候就只有沈蒼術清醒地在洞口那兒那兒坐著,而一見梅朵看過來,沈蒼術下意識地開口道,
“肚子餓了嗎?”
這般說著看了梅朵一眼,沈蒼術臉上面無表情的樣子有些嚇人。一想到之前在山底下他把那些可怕的禿鷲召喚過來的情景,梅朵就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那些從來只掠奪腐肉的禿鷲像是發狂了一般去攻擊那些壞人的模樣讓梅朵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天葬時的可怕的情景,可是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下,她最終還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癟癟的肚子,咬了咬唇小聲道,
“餓……”
小姑娘怯怯的樣子看上去怪可憐的,沈蒼術知道她肯定在害怕之前在山底下發生的事情,所以也難得放緩了些神色,畢竟這事原本就是他的問題,讓那些無辜的藏民受這無妄之災也并非他所想。將睡著了的張連翹往自己的懷里摟緊了點,他抬起手掌沖梅朵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點,而當機靈的小姑娘一下子跑到他的面前蹲下后,他從邊上拿過一塊看上去粗糙難以下咽的青稞餅,接著遞到她的手里道,
“吃吧。”
說這話的時候,沈蒼術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動誰一樣,而見狀的梅朵先是愣了一下,忍不住將視線落在張連翹的臉上。
“他怎么了?生病了嗎?臉為什么這么紅呀??”
咀嚼著嘴里的餅小聲地問了一句,梅朵盯著臉色泛紅的張連翹忍不住問了一句。之前她曾受過張連翹的幫助,所以也下意識地關注著張連翹的情況。見他臉色異樣地像個小動物似的窩在沈蒼術的懷里,梅朵不知道為什么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奇怪,而聞言的沈蒼術撇了她一眼卻沒吭聲,只是用手掌摸了摸張連翹汗濕的額頭,好一會兒才不自在地錯開了眼。
剛剛他和張連翹兩個人因為一時沖動做的那些事幸好這小姑娘什么都沒不看見,要不然他此刻還真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是頭一次,他也沒什么經驗,張連翹本來就身體不舒服,現在更是筋疲力盡地睡了過去,此刻只獨留他一個人面對著這種他最招架不住的小孩子,而看著這小丫頭眨巴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望著自己的天真樣子,沈蒼術嘴角抽動了下,接著別扭地壓低了些聲音沖她道,
“姑娘家不該知道那么多,快把餅吃干凈,躺下睡覺,等明天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沈蒼術的這種兇巴巴的口吻讓梅朵鼓起了臉,在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個壞人后她嫌棄地低下頭撇了撇嘴。可是出于對沈蒼術這種未知的強大的害怕,梅朵最終還是選擇了不和他計較。不過在聽到沈蒼術說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之后,這個小姑娘還是一下子露出了些許猶豫的神情,而沈蒼術看她這樣,也瞬間明白了她在擔心什么。
“我們不是要去抓那個神明,你不要怕,我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我發誓,我的目的只是想找到那個神明,并確認他的安危……你的奶奶還有其他人很安全,我的朋友一直在保護著他們,他們不會有任何安全問題,我保證。”
這般說著,燒紅的篝火打在沈蒼術的臉上,他說話的聲音帶著沙啞和磁性,眼神也像甘醇的酒液一樣讓人討厭不起來,他身上帶著些雪域男兒特有的硬朗,讓人發自內心地有些信服,而年紀尚小的梅朵看著他這幅不似說謊的模樣心里一時間也迷茫了起來。
照理說她不應該相信這個人的,但是或許是大個子剛剛救了她又收拾了那些壞人的緣故,所以她倒也沒那么害怕他了。如今就只有她和大個子還有這個好心哥哥一起逃了出來,山底下的大家卻還在被那些壞人抓住著,雖然大個子是這么說,可是沒見到奶奶他們平安無事,她還是放心不下。
年幼的小姑娘因為這次村民們的遭遇明白了不應該過分地相信陌生人,但是當她看見靠在沈蒼術懷里的張連翹時,她又有些茫然了。這個說著她聽不懂語言的大哥哥曾經義無反顧地擋在了她的前面保護了她,這在她看來就和曾經幫助了她的神明一樣慷慨無私,所以她肯定也應該予以回報。如今這情況,大哥哥和大個子明顯是好朋友,否則他們也不會這般親密地像家人一樣依靠在一起,而這般想著,梅朵先是深吸了口氣,接著喃喃道,
“我看見神明的時候他正在吃草料,他的毛皮是雪白的,和我以前在藏區見過的動物都不一樣,他比牦牛要輕快,比藏羚羊要強壯,還會發出尖銳的叫聲……”
干巴巴地把這些記憶中的東西一點點地說出來,梅朵有些緊張,所以聲音也有些發抖。她人生最神奇不過的一次經歷就是邂逅那一次雪山的遭遇了,所以難免印象深刻,可是因為當時實在太過害怕,所以有些東西她也記不太清了,于是在顛來倒去地將這些話反復說起后,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而見狀的沈蒼術也有些煩躁地皺起了眉。
對于這些陳詞濫調的,沈蒼術早在那些村民那里就聽過無數遍,他原以為梅朵作為第一個目睹的人一定會知道些不一樣的東西,所以才會想盡了辦法把她給帶出來。可是現在這個情況,沈蒼術開始在心里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而就在他以為梅朵也不能給他更多有用的信息時,這個小姑娘卻忽然眼睛一亮,接著忽然拍拍手掌道,
“我想起來了!神明說他的名字叫尼瑪!對!就是尼瑪!我絕對沒有記錯!就是尼瑪!!”
沈蒼術:“……………………啊?”
☆、68
尼瑪在藏族文化中是一個神圣的詞匯,它代表著太陽和光明的意思,通常也被用作吉祥祝福的意思。作為一只傳說中的神獸,擁有這樣一個名字那肯定是很名副其實的,可是問題的關鍵就在于——
“他告訴你的?梅朵,那動物和你說話了?他親口說自己叫尼瑪?”
這么問著神情都有些奇怪,張連翹沈蒼術和梅朵此時正結伴朝山上走著,邊走低聲交談著。張連翹嚴重的高原反應多虧了梅朵給他摘來的景天,如今呼吸都順暢了些,而沈蒼術見他的嘴唇終于開始有了些血色,也忍不住松了口氣。
因為梅朵最終選擇相信了他們,所以小姑娘一大早就主動提出要帶他們到她最早看見神明的地方。那個地方據說就在山上的某個廢棄的藏廟邊,離這里并不遠,所以他們在調整一下狀態后便抓緊時間出發了,而等張連翹從小姑娘的口中再一次聽到她昨晚和沈蒼術描述的那些內容后,他一時間倒真不知道擺什么表情了。
“對,就是神明告訴我的,那個時候我暈暈乎乎的,可是趴在神明的背上的時候我就是聽見了……他說他叫尼瑪,還讓我以后別亂往山上跑呢……”
一臉斬釘截鐵的說著,梅朵似乎并不因為神明能開口說人話而感到奇怪。畢竟神明嘛,總是會知道一些他們這些尋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東西,可沈蒼術看她這幅理所當然的表情就覺得有些頭大,再一想到那個叫尼瑪的鬼東西就這么簡簡單單地把動物們的秘密暴露給普通人類,這事的性質明顯變得有些麻煩。
不過好在梅朵也有和他解釋過,從始至終除了她外,村子里的其他村民都沒有和神明近距離接觸過,他們只是隱約看到了神明的長相,其他的一無所知,所以只要梅朵不細究這件事,其實也沒什么大問題,而現在的關鍵就是,他們必須馬上找到那個叫尼瑪的東西,不管他是張尼瑪還是草泥馬,他都必須配合動物戶籍辦事處的調查并接受戶籍認定。
這般想著,沈蒼術的表情就復雜了些,見張連翹還在和梅朵扯些有的沒的,他皺了皺眉,忍不住撇開了眼。如果說之前他還因為思路局限沒搞清楚這玩意是個什么動物的話,那么在梅朵說出那個扯淡的名字后,有關這神明的一切都仿佛有了線索,張連翹和他都在一瞬間根據之前的特征聯想到了某種動物,而在無奈地在再三和梅朵確認過這只尼瑪的其他特征后,他們倆不得不承認這個讓他們和偷獵隊都費了不少事的神獸居然真的很有可能就是一只原產地南美,一般生活在養殖場和動物園且廣泛流傳于我國網絡中的神秘生物…………羊駝。
“那些千里迢迢跑過來的偷獵的要是知道了這件事,估計得氣死,不過這羊駝究竟是怎么跑這兒來的呢,真是好奇怪啊……”
張連翹小聲地在沈蒼術耳朵邊嘀咕著,聞言的沈蒼術沒回答他,顯然是在自顧自地想事情,張連翹見他這幅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拉著他的手故意捏了捏,沈蒼術被他的小動作弄得有些無奈,瞪了他一眼也不吭聲,而見狀的張連翹把他們倆的手幼稚地前后晃了晃。
眼前的雪山一片銀白,相比起寒冷的冬天,如今藏區的天變得溫暖好客了不少,扎著小辮子的梅朵在前面小跑著給他們帶路,小靴子踩過枯黃的草地,斑斕的藏袍和天際的雪白讓這片土地看上去有種別樣的圣潔,她所跑過的地方都長滿了潔白的格桑花朵,袍子的邊角讓花海都為她讓路,這就在他張連翹和沈蒼術正沉浸在這寧靜祥和的一幕中時,一聲巨大的槍響聲伴隨著狗吠聲就在他們的身后響了起來。
“快!!我看見他們了!!那兩個小子就在前面!!抓住他們!!!”
*
曹尼瑪是只公羊駝,他起初生活在拉薩市一家特色生態養殖廠里,羊圈的外面就是望不到邊的雪山。他每天可以吃到兩斤胡蘿卜,每個月則能給他的主人帶來大量的羊駝毛,在這一點上,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其他十幾只羊駝都無法辦到,可是曹尼瑪并沒有因此感到驕傲自滿。
大多時候他都只是面無表情地在圈里咀嚼著胡蘿卜,注視著這個沒有什么意思的世界,他本以為能夠一直這么生活下去,可是直到有一天,養殖場因為經營不善,加上政府沒有提供后續的資金,曹尼瑪的這種舒坦的日子就這樣結束了,而他對他那個老實本分的主人最后的印象就是他站在后廚房和他的婆娘這么咬牙切齒地大喊大叫道,
“什么發財好項目!!這農廣天下里都是胡說八道噠!這成堆的羊駝毛都銷不出去!我草泥馬的只能殺了吃肉了!!明天早上就殺!!就挑那只最大的殺!!”
曹尼瑪:“……qaq。”
養殖場廠長的話讓曹尼瑪驚呆了,他難以想象自己在給他產了那么多羊毛后這個絕情的康巴漢子居然還能說出這種話,可是無論他怎么去和他的同伴傾訴,這些瞇著眼睛顯得十分無所謂的羊駝都沒把他的話放在眼里,無奈之下的曹尼瑪只能獨自沉浸在焦慮和害怕之中,而就在這天晚上,曹尼瑪望著擋在自己面前并不太高的磚墻和遠處若隱若現的雪山,終于還是用蹄子刨了刨腳下的沙地,大叫了一聲就跳過了關了自己那么多年的磚墻。
那一躍獲得不僅是自由,還有很多精神上的東西,在此之前,曹尼瑪都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逃離那種一成不變的生活,他撒丫子朝著雪山死命狂奔時,冰冷的風把他的皮毛都吹了起來,可是這種奔跑在藏區無邊無際的草地上的肆意感覺還是讓他覺得自己的整個心都自由了。
因為從一只家養羊駝成了一只野生羊駝,曹尼瑪的生活方式就這樣翻天覆地了。他不再能輕輕松松地吃到切成塊拌著飼料的胡蘿卜,而需要自己去找那些能吃的干草,因為沒有人再修剪他的皮毛,他腦袋和身體上的皮毛也開始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厚,一直到有一天頂著一腦袋臟兮兮卷毛的他在納木錯附近遇到一頭正在喝水的牦牛時,這只本來正悠閑低著頭喝水的牦牛一看見湖面上印出來的那個恐怖的影子差點就一頭栽進湖里。
“媽呀你是什么東西呀!你嚇死人了你知道嗎!!我們青藏高原什么時候出了你這么個怪獸!!老子拱死你個裝神弄鬼的哞哞哞!!!”
曹尼瑪:“……qaq”
牦牛的話實在是傷人了點,從前對自己長相尚還有幾分自信的曹尼瑪氣的眼睛都紅了,撩起蹄子就和這牦牛對踢了起來。可是等打跑了這牦牛,他湊到湖邊準備喝上一口水歇一歇時,他自己卻也被湖面上上印出來的那個羊不羊,駝不駝的樣子嚇了一跳,而過了好一會兒,把自己丑哭了的曹尼瑪才用蹄子捂著臉委屈地在湖邊啜泣了起來。
自由的代價太昂貴了,作為一個孤獨的個體,他沒有族親,沒有同伴,雪山上的生活那么艱難,時不時還有可怕的鷹和豹子垂涎著他的肉體,膽戰心驚的曹尼瑪只覺得自己說不定哪天就會死在哪個不知名的地方里,而就在某一天,他在大雪中的山腳邊偶然間救了一個背著筐子暈倒在雪地里的小姑娘。
當時的曹尼瑪已經餓了幾天了,入冬后的食物越來越難找了,如今他在這段時間已經學著機警了些,可是這安全問題還是很值得當心。此刻一看到這小姑娘時,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筐子里翠綠色的青草,而在他小心地湊到這小姑娘的身邊時,他聽到這小姑娘小聲地哭泣著道,
“奶奶……奶奶……我冷……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