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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友誼維持了一段時間,陳分明親切地稱呼他的室友為老牛同志,而老牛同志除了不再往陳分明下榻的那塊草垛拉牛糞了,也沒有對他表現出什么特別的熱情。陳分明不甚在意,畢竟他也沒真指望這頭牛能給他什么回應,可是就在某一天晚上,他在回牛棚的路上挨了一頓不知道來路的暴打,踢打聲和臭罵聲在耳邊回響,強烈的受辱感讓一向皮厚的陳分明眼淚都含在眼睛里。而等他回去之后,他便發現自己被打的鼻青臉腫,眼鏡都碎了。
“我就是個廢物……嗚嗚……我就是個廢物!!王八蛋!!王八蛋!!!”
低吼聲都含在嘴里,臉上被血跡和眼淚弄得臟兮兮的陳分明瘋了一般抱著頭蹲在牛棚的一角大哭著,那哭聲滿是絕望。畢竟都這么些年了,回程的消息始終遙遙無期,他的前途和命運似乎也早就已經注定了。早幾年的時候,他還可以安慰自己好日子總會來的,要耐心要樂觀,可是都這么久了,他還在指望什么呢,這樣的日子,活著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別呢?
人一旦開始喪失信心,那帶來的結果必然是可怕的,內心的城墻一點點的崩塌,而光是這么想著,陳分明的眼神都變了。因為眼鏡摔碎了,左眼又挨了一拳,所以他的視線也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摸索著沿著墻邊站起來,想干脆跑到生產大隊門口的那口井邊上就跳下去了結這一生,而就在這一片黑暗中,他忽然就聽見有個帶著口音的老人在他不遠處嘆息了一聲道,
“唉,何苦啊,當初不是說好要撐到回城的時候的嗎?你的妻兒還在城里等著你,你這輩子還有大把的日子可以過,干嘛要死呢……活著多好啊……”
老人的聲音把當時的陳分明嚇了一跳,他不知道這大半夜的是誰在自己旁邊說話,更對這老漢對自己情況的熟悉程度而感到震驚,偏偏這老漢也不顯露自己的身形,只是在暗處和個長者一般和那一晚的陳分明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一整夜,這期間陳分明幾次失聲痛哭,這老漢都耐心地開導他,安撫他,而等第二天早上從昏睡中蘇醒過來之后,陳分明被經常一塊干活的姚廣孝也就是張連翹的外公搖醒之后,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
“陳分明同志!城里來人了,咱們能回去了!車子都開到公社外面啦!你快去看看啊!!”
人生的際遇就因為這一念之差而徹底改變,如果陳分明在前一晚就選擇了死亡,那么他或許就等不到之后的雨過天晴。可惜他心里的歡喜到底是短暫的,而就在他找遍了村子都沒能找到那位在深夜中開導自己的老恩人之后,他更是陷入了情緒上的失落。
“別想那么多了,指不定就是哪個喝多了倒路邊的老漢和你說了幾句醉話,也就你信,好日子可正在前頭等著我們呢……”
所有人都在這么和他說著,陳分明一方面有些不甘心,一方面卻也知道,自己不能因為個人的原因就耽誤大家的行程,于是他開始專心收拾起東西準備回城,準備把這件事暫且壓下等以后再回來看看,而就在他離開的那個上午,他乘坐的那輛卡車在經過一塊水田的時候,他卻意外地看到了他的朋友——老牛同志。
“哞————”
一聲拖長的牛叫聲在耳邊響起,拉著的犁的老牛緩緩地在田間走,步伐卻沉穩而堅定。車隊匆匆而過,可是坐在車里的陳分明卻久久不能回過神來,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東西,畢竟當時能這么了解他的事情,又剛好在他身邊的只有一個存在,可是要讓他貿貿然地接受這種驚世駭俗的事情顯然太過離譜,等他回了城之后,撲面而來的瑣事應酬也讓他再難抽出一點空閑去仔細想想那個晚上的奇遇,而這么一耽誤,他這輩子似乎也已經快走到頭了。
這般想著,坐在自己辦公桌前的陳分明忍不住嘆了口氣,多年的往事藏在心里,現在回想起來倒也不差點滴。說實在的,現在再去追究是不是老牛同志幫了他的事已經不重要了,畢竟對于他來說,就算那一晚不是老牛幫了他,在那之前他飽受迫害的好幾年里,這頭樸實而沉默的水牛已經給了他足夠的陪伴和安慰,這之于動物和人類是恩情,也是情誼,而這也促使著陳分明甘愿用自己接下來的余生去償還這份來之不易的友情和信任。
“陳老?你在嗎?打擾了,我是張連翹。”
門口傳來輕輕的扣門聲,本來正在整理自己桌上東西的陳分明瞇了瞇眼睛,接著出聲示意張連翹進來。聞言的張連翹推開門,見老先生在那兒收拾東西他的表情一瞬間有些尷尬,而在組織了一下語言后,他上前一步輕輕道,
“陳老,今天來我還是為了醫院的事,您給我點時間,我和你仔細說說,我有個想法,就是——”
開口的瞬間,張連翹臉上是難掩緊張的,畢竟昨天一晚上他都在和沈蒼術商量著怎么才能說服這個難溝通的老爺子,可是到關鍵時候,他還真是有點心里打鼓。可是這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外面的走廊就傳來一陣喧嘩聲。看樣子似乎是有什么病人進來了,而護士們正在和他交談。這幾天,醫院來上班的護士都不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居然會這么吵,而就在他和老爺子一起往外面看了眼之后,張連翹卻十分意外地發現,外面那正躺在擔架上流血不止的不是一個人反而是一只奄奄一息的狗。
“醫生!!護士!!你幫我看看吧!!這小狗剛剛過馬路的時候讓車給撞著了!!這附近我找了半天都沒有寵物醫院!!你們幫幫他成嗎!這醫藥費我照付!!你們給他看看成嗎!!”
急的一腦門都是汗,這年輕姑娘抱著這小狗過來的路上就費了不少功夫,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可是他們這醫院現在雖然都半關門了,但是也沒有從救人變成救動物的道理,坐班的幾個護士們一看這情況也是嚇了一跳,當下就攔著這姑娘讓她去找寵物醫院,他們這不管這個,有個正在剪指甲的護士不喜歡狗,更是直接皺著眉一臉嫌棄開口道,
“這狗啊貓的撞死了不也就撞死了嗎?姑娘,你這錢沒處花呀還來花這個錢?我們這不管這個,趕緊拿出去扔了吧,這死在手里多惡心啊……哎呀,臟死了……”
聽了這話,那姑娘的臉色灰白了下來,低頭看了眼懷里痛的嗚咽的小狗,一下子就急哭了,嘴里更是斷斷續續地道,
“可是這最近的寵物醫院都要兩小時啊……護士,你們就幫忙看看吧,你們是這附近最近的醫院了,你們幫他看看吧……這人和動物一樣也都是條命啊……你們就救救他吧求求你們了……”
姑娘的哭聲引來了在辦公室的陳老爺子,也引來了張連翹。他們倆站在走廊邊上看見這一幕的瞬間,陳老爺子就皺起了眉準備上前去看看情況,可是他這還沒邁出去一步呢,他旁邊的張連翹就已經急急忙忙地跑上前湊到了那受傷的小狗身邊,而在臉色蒼白,顫抖著手檢查了下這小狗的傷勢后,他定了定神轉過頭沖著那幾個護士交代道,
“張護士,劉護士,去準備個單獨的手術室吧,弄個干凈的手術臺和一些止血的東西,我看這傷口不大,誰都能幫著處理,這都到了醫院門口了,咱們能幫就幫吧……”
這般開口的時候,張連翹臉上的焦急表情不似作偽,他以前曾經親身經歷過這種類似事情,自然也能明白此時這個女孩的心情,劉虎的死一度成了他最不愿想起的事,如今看到這血泊中的小狗時,他一下子便又想了起來。而因為這幾天他一直在醫院走動,幾個護士也都知道他就是這醫院未來的老板,如今小老板都發話了,她們就算是心里不樂意,也得動起來,而目睹了這一幕的陳老爺子看著張連翹的行為,反倒是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接著快步走上前也利落地蹲下身。
“臭小子不懂別亂來,這種事還得專業的來,姑娘你也別急,老頭子我給人縫針這么多年都沒失手過,這么個小狗崽子肯定讓他安安全全的出來……”
一身白大褂,顯得十分專業的陳老爺子說出這話來肯定也是比較讓人信服的,急的臉色發白的女孩啜泣著對他和張連翹千恩萬謝,而伴隨著護士門收拾出一件干凈的手術室,這場特別的手術也在老爺子和張連翹之間進行起來。
因為這也不算什么困難的手術,所以陳分明倒也不是很著急,可是因為他也不確定給這些小動物的具體麻醉劑劑量,所以手術只能在沒有全身麻醉的情況下進行,可憐那血留個不停的小狗嘴里不住地發出哭泣和哀鳴,只能靠張連翹從旁安撫才能平靜下來,而對于陳老爺子來說,一直到手術結束,他都面前的這一幕心里泛著嘀咕。
其實他和張連翹這孩子也沒見過幾面,以前他外公活著的時候只聽他說起過大外孫是個木訥的,以后估計也不能指望他繼承醫院,可是這么多年后再見,他倒是覺得這孩子并不如姚廣孝所說的那般一事無成,反而心性堅定,很有原則,雖然未必有過人的天賦,但是看這言行舉止倒是不招人討厭,而就在剛剛他給這小狗做手術的時候,頭一回看到這情形的張連翹也沒有露出怯場的樣子,反而一刻不停地和那小狗說著話,就好像在和他溝通交談似的。
陳老爺子當然不知道張連翹的確就是在和這小狗交談,可惜這期間張連翹嘴巴都快說干了,這一直嚷嚷著自己快痛死了痛死了不想活了生孩子都沒這么痛的小狗也沒有冷靜下來,張連翹被他喊得耳朵都快聾了,可是除了摁著他的腿讓他別亂蹬,同時不停地和他講話讓他分散注意力他也沒什么辦法了,而等老爺子好不容易結束手術的時候,手術臺上的小狗終于發出了一聲得救般的大哭聲,而見狀的張連翹也滿頭大汗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眼神中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欣慰和感慨。
“謝謝你,老爺子,辛苦您了……”
趕緊把擦手的毛巾給遞了過去,張連翹這般微笑著沖陳老爺子點了點頭,聞言的陳分明哼了一聲,對于張連翹的道謝不置可否。
“別說那些好聽的,說再多也不呆了啊……”
怪老頭的話讓張連翹有些哭笑不得,搖了搖手示意他并沒有那個意思,張連翹在沉默之后,還是忍不住咳嗽了一聲開口道,
“其實……我是有另一件事要和您商量來著……老爺子,你沒有興趣和我一起辦一間專門給動物們看診的醫院啊……不過不是那種寵物醫院,而是給任何一種動物都可以看病的那種……大型綜合性動物醫院。”
☆、60
動物醫院,顧名思義就是負責為各種動物們看診的醫院。從字面意思上理解部分人可能會把他當成是簡單的寵物醫院之類的地方,而事實上,沈蒼術和張連翹他們卻更傾向于把它發展成一個面向生物圈所有動物的一家常規性醫院。
“我的想法呢,其實就是把醫院開成了一個可以讓任何動物都能過來看病的地方。貓被撞了,狗被咬了,豬難產了,鳥摔斷了翅膀,魚飼料吃多得了胃病,青蛙寄生蟲太多要開打蟲藥都能想到的地方……”
“他們來了以后會有人幫助他們,而不是因為一點傷害這些動物就這樣死在某個地方。醫院的科室我打算按照地面類,水生類,飛行類,兩棲類之類的來分,具體的病房則可以參考家養和野生,食肉和食草還有動物所得病癥來安排。”
“下面的藥房我不打算空著,可以安排著給動物們用來開一些處方藥。當然,看病的話還是按照掛號的方式來,急診室的話維持現在的這個狀態。受眾呢也不一定就要是市內的家養寵物,也可以接待和幫助一些流浪受傷動物,另外據我所知,l市的幾家動物園一直在長期尋找獸醫之類的,如果我們能把他們吸引過來,這也算是一個客戶方向……”
花了一點的時間把自己的想法和陳老爺子仔仔細細地說了,張連翹坐在他的辦公桌前緩緩開口,臉上的表情還是蠻緊張。他并不是善于口頭表達的人,此時敘述起來也全靠那么點強撐出來的勇氣。不過昨天晚上他在把他的猶豫和沈蒼術說了以后,這個一向脾氣很直的人直接和他來了句——
“你怕什么怕!你越怕別人越不拿你當回事!一句話,行不行,不行就算了,不還有我嗎?”
這話雖然不中聽,倒也真是給了張連翹一點幫助。沈蒼術這人總是能在細節之處給他很多東西,或許這也是讓張連翹越來越喜歡他的原因。想到這兒,張連翹放在辦公桌底下的手忍不住握了起來,而接著他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鎮定了些。
因為他現在和老爺子說的這些都是和沈蒼術討論下來的結果,刨除了一些不方便和他說的,他基本上是把自己的想法都給仔細講了。雖然他也知道自己的這個想法在尋常人看來是有很大問題的,因為首先私人醫院就是一個盈利性的機構,為一些根本沒辦法為自己支付醫藥費的野生動物設立病房和看病,這根本不太現實,可是人類所了解的動物世界到底只是小小的一角,動物戶籍辦事處從去年年初開始就謀劃著要實行最低動物醫療保障制度,以保證一些受到意外傷害的動物能夠有一個生存下去的機會。
這項項目的啟動花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更需要大筆的資金,因此新上任的那位大領導才會在一上任之后就開始反貪肅清各個部門的一些問題干部,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讓總部有了大筆的資金可以啟動這個項目,沈蒼術作為l市新委派下來的干部當然是第一時間知道了這件事,而如今因為張連翹的原因,l市作為一個發展頗為迅速,周邊擁有大量動物人口的城市,很可能就要作為第一個醫療保障試點單位,為所有動物們提供一個可以看病和看得起病的地方了。
他的這些沒說出口的想法,陳分明當然不得而知。不過從剛剛起,他就一直在一言不發地看著張連翹。張連翹被他盯得有些緊張,也不敢說話,而這老爺子只是抿著嘴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忽然就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