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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懷里包裝精美的花束放在一邊的桌上,中年律師這般說著看了眼病床上眼神迷茫的老太太,神情恭敬。從二十年前起他就受雇于這位老夫人和她的先生,為他們名下的私立醫院進行一些法務上的工作。如今一晃眼那么多年過去了,她的丈夫姚老先生則已經去世了一年多了,老太太一個人帶著小外孫深居簡出,原本就過的十分晚年凄涼,卻又不幸年初的時候患上了這樣的惡疾。
“謝謝你的花……恩今天還好,沒那么頭暈了……咳咳,麻煩你了孫律師,浩然的寄宿手續辦好了吧?今天咱們就來說說我的身后事吧……”
這般有氣無力地說著,老太太的神情顯得有些疲憊。從發病到現在被迫住院,這期間甚至沒有超過一個月。老太太有心瞞著自己的小外孫,所以一直到前天才正式住院,可是這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也算是到頭了,再想到這幾年醫院的經營早不景氣和小外孫的后半輩子,她越發地焦急和無助,而如今,她只能近乎絕望地將這位律師叫來,商量起自己那仿佛已經近在眼前的身后事來了。
“浩然現在還小……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把他托付給誰,我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要是我死了,我也不知道他這輩子該怎么辦了……說起來,原本我和老姚是想把醫院給浩然經營,我們在本市的房產和一部分基金給連翹的……因為浩然這孩子腦子機靈,連翹則本分老實……可是現在醫院也維持不下去了,連翹又……連翹……”
這般說著,聲音便有些發抖,孫律師知道他嘴里的那個叫連翹的孩子是誰,自然也明白老太太為什么這么后悔傷心。說起來還是老人家偏心的問題,覺得這大外孫不討人喜歡就把大外孫往鄉下送,結果大外孫沒了,現在又追悔莫及了,不過這話孫律師也不能當著老人家的面這么說,只能寬慰她幾句之后,便把之前她囑咐給自己的一些事情給說了,于是說了半天,那個叫浩然的孩子的監護人問題還是沒能解決,而姚老太太的身體狀況顯然也沒辦法支撐太長時間的交談。
因為老太太的臉色不太好,這場討論又一次被擱置下來,孫律師把下一次的見面放在了明天下午,接著便拿著東西起身離開了。老太太腦子里嗡嗡地發暈,半閉著眼睛目送他走了,等孫律師關門走了之后,她便恍恍惚惚地沉睡了過去,可是就在這半夢半醒之間,她好像隱約感覺到有什么人輕手輕腳地走近了病房里。
因為窗簾都被走之前的孫律師拉上了,所以病房里的光線很暗,老太太睡得沉,一時間也只當是查房的護士,可是等那身影坐到她的床邊之后她才覺察出幾分不對,因為這明顯是個半大孩子的身形。而就在老太太用模糊的視線努力想要辨認出這是誰時,這身影把自己手里的一大袋子水果小心地放在桌上,接著輕輕地叫了她聲——外婆。
這一聲外婆讓老太太的腦子犯糊涂了,她困倦地應了一聲,心里卻奇怪地泛起了迷糊。那孩子聽見她應了,也微笑了起來,那笑容讓老太太覺得有幾分陌生,可是冥冥中又帶著幾分熟悉,而就在她以為自己就快要睜開眼睛看清這孩子面容時,她卻忽然覺得腦子一疼,接著便徹底睡了過去。
☆、56
張連翹順著二樓找到病房的時候的時候,走廊上沒有一個人。今天是他一個人過來的,因為沈蒼術還要去負責部門調動的活兒。
莫妮卡吳彥祖他們今天都會到新單位報道,等開了春之后大家便要開始在這個新城市開始上班。在沈蒼術的監督下,他們的新單位裝修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而沈蒼術作為一個大忙人,自然沒有什么功夫去為他新婚配偶的張連翹做到面面俱到,因此今天這事才會只有張連翹一個人過來。
對于這種情況,張連翹難免有些失落,不過他早已經不是那種離了別人就活不下去的人了,所以在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之后,他也不過是聽話的點點頭便任由著沈蒼術去忙他自己的事了。
不過沈蒼術這人就是那樣,嘴上說不管他,心里肯定還是放心不下的。自己的人自己疼,就算是表面上嫌棄的厲害,行動上還是挺貼心的。一邊教訓著一邊給張連翹圍了條大圍巾,走之前沈蒼術還把身上的錢都掏給了他,張連翹又無奈又好笑,但是也不能違背沈蒼術的意思。等兩人分開之后,他便徑直地找了間理發店給自己剪了個頭,上了年紀的剃頭師傅唰唰幾下,那頭女里女氣的長頭發便消失了。
看著鏡子里的那個寸頭小伙,張連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舒展秀氣的眉眼配著那頭利落的短發倒也十分清爽。在他自己的印象里他好像一直是一副劉海遮住眼睛的陰沉樣子,如今長了兩歲他的神情中卻好像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盡管在五官上變化倒是不太大,但是兩年沒見了,他的親人倒還真未必真能一眼認出他了。
這般想著,張連翹難免就有些緊張,出了那理發店他便去找了個水果攤買了些東西之類的,一路這么緊趕慢趕地等他找到醫院的時候那位孫律師剛好離開,而當他悄悄摸進病房里的時候,一眼便看到睡著了的外婆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衰老的可怕。
那一瞬間,張連翹莫名地覺得有些悲哀。或許是在這個世上的親人都在逐漸離去的感覺實在太過難受,總之當他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老人的床邊小聲地叫了她一聲。
這一聲外婆叫的既心酸又艱難,還差點把老太太吵醒了,張連翹表情復雜地看著老人家,一直坐了快兩個小時小時他才腳步緩步地走了出來,他沒勇氣去和老人家說上一聲話,說到底心里還是存著一些尷尬和隔閡,偏偏這期間老人家因為吃了藥始終沉沉不醒,張連翹就這么看著看著時間也便過去了。
離開之前他把買給外婆的水果和買給浩然的玩具都放在了桌上,又輕輕地關上了病房門,當他靠在醫院的墻壁上打量著這家醫院時,走過醫院走廊的護士們也在奇怪地看著這個蹲在那兒不吭聲的孩子,而等張連翹自己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忽然就聽到了身后傳來的逐漸靠近的聲音。
“浩然,我今天帶你過來看看姚太太,但是你不要哭也不要鬧好嗎?她很想你,我才把你帶過來的,你要乖一點啊……”
中年男人囑咐的聲音在身后傳過來,聞言的張連翹背脊一僵下意識地就背過了身,而等他反應過之后,他已經神色匆忙地和正從走廊邊過來的孫律師和張浩然擦肩而過了。
一直到樓下,張連翹的腳步才停下來,他面朝著大廳的墻壁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好半響才有些悶悶地嘆了口氣。他自己也有點受不了這樣自己,但是剛剛那一瞬間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的弟弟,明明執意要變回人的時候,他就是想要再見見他們的,可是真見到之后,他卻覺得打從心底的有些排斥。
這般想著,張連翹忍不住苦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大圍巾裹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也不太真切。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了二樓上傳來了什么嘈雜的動靜,緊接著有個孩子用顫抖著聲音大喊了一聲道,
“嗚!哥哥!!哥哥!!你在……你在哪里啊!!”
*
張浩然今年讀一年級了,他沒有爸爸媽媽,只有外婆,這是全班同學都知道的事。
開家長會的時候,辦文藝匯演的時候,放學接送的時候,他的爸爸媽媽從來都不會來,每每班里的孩子們和自己的爸爸媽媽開心地做游戲的時候,只有張浩然像個小可憐蟲似的地跟在他那個外婆后面,而這種情況的次數多了之后,有些口無遮攔又頗愛問問題的小孩子就要問他了。
“張浩然!你爸媽呢!怎么老是你外婆來接你啊!你爸爸媽媽去哪里了啊!”
這問題問出來肯定是沒多少惡意的,說起來也不過是小孩子們的好奇,可是在心思敏感又對這件事十分在意的張浩然來說,這樣的問題無遺是傷人的,而在沉默了很多次之后,他終于在有一天忍無可忍地動手推倒了一個口不擇言的小胖子。
那一次,他挨了老師的批評,也讓外婆特意來學校給那個小胖子的家長道了歉,偏偏那家孩子的家長不太好講話,一點點擦傷糾纏著老人家要賠償費的模樣簡直無理取鬧。外婆年紀大了,又不知道這究竟是什么情況,只是想著自己外孫既然打了人就是理虧,更是不愿意聽小外孫的半句解釋,而乖乖站在一邊的張浩然原本還一聲不吭,卻在那小胖子的媽媽嘀咕出一句沒爹媽教育的東西后忽然就紅了眼睛。
被老師教訓的時候他沒哭,摔倒了受傷了他也從來不哭,可是這句話一說出來,他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那滿臉淚水的模樣把在場的所有大人都嚇了一跳,而至此之后,他就變得再也不愛說話了。
班里的孩子因為他打人的事也不和他玩了,他明明才只有七歲,卻好像心里揣了好多事似的沉默而古怪,他不喜歡和人說話,也沒有任何小孩子該有的脾氣,和之前的性格完全判若兩人,他的外婆為此心急如焚,甚至找來了認識的兒童心理專家,卻依然于事無補。
或許早慧的孩子總會體會到許多這個年紀的孩子還不能明白的情感,明明遭遇那些悲劇的時候的張浩然還很小,可是他卻硬生生地明白了那份痛苦和傷心,而對于那時候還小的他來說,留在腦子里最深刻不過的印象就是當初哥哥驟然的離開了。
因為時間過去太久了,現在想起來張浩然只記得有一天有兩個陌生人忽然就來了家里,外公和外婆讓他管這兩個人叫奶奶和叔叔,張浩然和哥哥兩個人一起叫了一聲,接著就被老人們趕回了房里。
回到房里之后他和哥哥一起看著動畫片,沒過一會兒就睡著了,因為那時候父母剛剛過世,所以那幾天他晚上都沒能睡好。每當那個時候,張浩然一定要鉆在哥哥的懷里才能睡得著,而這一次,他同樣也是在哥哥哄了半天的情況下才睡著的。可是臨閉上眼睛時,張浩然看了眼哥哥的臉,卻發現永遠笑的害羞而溫柔的哥哥卻在用一種復雜而難受的眼神看著他,而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哥哥就不見了。
發現哥哥不見了,張浩然哭了好久,可是外公外婆只和他說哥哥去鄉下過暑假了,其余的什么都不告訴他。張浩然隱約覺得這事應該和那個奶奶和小叔有關,可是伴隨著哥哥的消失,那兩個人也不見了,而等他再一次從外公外婆的嘴里聽到哥哥的名字時,卻是在兩個老人蒼白而絕望的哭聲中了。
那之后的兩年間,張浩然都沒辦法接受哥哥和爸爸媽媽一樣死去了的事實,他把哥哥的東西都藏在了他的小床底下看了又看。老人們以為小孩子忘性大,傷心些時候也就忘了,卻沒想到張浩然什么都記得清清楚楚,沒有忘記分毫,甚至在醫院的走廊里只看到張連翹的背影的情況下,就一眼認出了他。
來自于血緣中的聯系沒有讓兩兄弟因分別而變得陌生,而追下來的孫律師也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醫院大廳里的那個熟悉的少年。幾乎在瞬間,下意識抬起頭的張連翹看到了這個中年人錯愕驚恐的神色,而見狀的他只能把圍巾緩緩拉下來,露出了他的下半張臉。
現在跑好像也沒意思了,一時間僵直在原地的張連翹眼看著那眼睛通紅的孩子發了瘋似的朝自己沖了過來,心里也有些發酸。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在被那雙小手抱住的瞬間,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而在感受到懷里的孩子狼狽地大哭了起來后,他終是沒忍住緩緩蹲下身,接著把張浩然哭的像花貓似的臉摟在懷里顫聲道,
“別哭……別哭……對不起,浩然,哥哥回家了。”
*
張連翹回家了,雖然出現的忽然,出現的驚悚,但是對于他的外婆和弟弟來說,除了滿心的驚喜和欣慰,他們暫時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沈蒼術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正在監督著面前的這窩白蟻的施工情況,因為擔心這些白蟻會偷吃他們買的建筑材料,所以這幾天沈蒼術一直在緊密注意這施工進度。
這些白蟻平時給別的動物家裝修手腳不干凈慣了,乍一遇到這么個摳門的貨,立刻就不高興了,之前王小龍負責他們的時候,他們總能時不時撈到不少好處。可是這新來的領導沈蒼術人高馬大,兇神惡煞的模樣他們也不敢招惹,只能硬著頭皮在心里想這把這單工程做完,就再不和這鐵公雞合作了。
誰曾想,今天一早上過來后,平時連個午飯都不供給他們的沈蒼術忽然就給他們帶了兩斤白糖過來,王小龍有,他們也有,那甜甜的滋味把一眾白蟻美的不行的情況下忍不住泛起了嘀咕,而就在有個膽大的哥們忍不住問了問沈蒼術為什么給他們發糖后,這永遠沒一副好臉色的人居然難得局促地咳嗽了一聲,接著沒好氣地道,
“我的喜糖!怎么著啊!老子昨天結婚!”
他這話一說白蟻們都炸鍋了,這么摳都有人愿意和他在一塊啊,這可真夠有犧牲精神的。不過這話他們自然也不敢當著沈蒼術的面說,只能昧著良心說了句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就罷了。沈蒼術嘚瑟了一通,只覺得心里面也爽的不行,一下午也沒怎么盯著那群白蟻,相反還和他們討論起一些裝修上的問題了,態度簡直可以稱得上平易近人。
見這情形白蟻工們一下子受寵若驚了,大家都覺得一定是婚姻滋潤了這個干涸的小伙,所以他才會發生如此大的轉變,結合他剛結婚這事,大伙也猜出來沈蒼術看來是想自己和他那口子買套新房,爭先恐后地給他出了不少主意,沈蒼術一一記了下來,一向冷硬的面部線條都難掩溫柔之色。有個女朋友都還沒有的小白蟻打趣的問他接下來的幾天蜜月這么過啊,之前沒考慮到這事沈蒼術愣了下,腦子里卻下意識地開始想著要不就趁假期還沒結束再帶他出去玩幾天。
這一想,沈蒼術的想法就多的停不下來,他不喜歡把這種事告訴張連翹,所以只會自己一個人偷偷地琢磨。可惜這想的挺美,也要有實踐的可能性,沈蒼術在這邊想的歡,張連翹卻未必能如他所愿,而正在這時,一直在里面辦公室整理檔案的王小龍忽然就夾著個電話爬了出來,記者揮了揮地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