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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家因為這接連連三的災難而分崩離析,到如今,只有她還在苦苦支撐著這個家庭,盡管她原本活潑好動的小外孫因為家庭的這些變故也性情大變,可是老人家還是堅持地照顧著這個還只有六七歲的孩子。她本以為以自己的身體狀況至少能撐一口氣把浩然帶大,可是三個月前她因為身體不太舒服就做了一個身體檢查,而檢查的結果就是她的肺部已經癌變,并且已經是最嚴重的第三期,除了絕望地等待死亡的到來,這個老人家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切,而現在,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可憐的小外孫。
“我該怎么辦啊……老姚,你倒是告訴我啊……浩然現在這樣的情況,我能把他交給誰呢……要是我沒了……誰來照顧他呢……我該怎么辦啊嗚嗚……”
老人家哽咽著這般自言自語著,抬手擦拭了下眼淚,她把做好的飯菜端到了外面的餐桌上,接著又夾了些給一直躲在房間里沒出來的浩然給端了進去,做完這一切,老人家自己坐回餐桌前也吃了兩口飯,可是這還沒吃幾口,她就忽然跑進廚房里痛苦地干嘔了起來。
流水聲伴著外婆壓抑的干嘔聲讓張連翹一直含在眼睛里的眼淚落了下來,從剛剛起他就一直躲在櫥柜里,可是現在他卻無比地希望自己能夠出去幫這個無助的老人家一把。在回來之前,他還在糾結著自己的那點難受和委屈,可是現在他的腦子里卻只有外婆那淚眼模糊的樣子再無其他。
這般想著,藏在黑漆漆的柜子里的張連翹擦了擦眼睛,等外婆去樓上之后他才悄悄地從柜子里爬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跑到弟弟浩然的房間里之后,又找了隱蔽的桌子底下躲了起來,可是這一進去,他便看到這個如今已經有六七歲的小男孩正蜷縮在他的那張小床上,一聲不吭地拿著個相框在看。
因為張連翹的位置離得遠,起初還沒有看清楚是那相框里裝的是什么,等他探著頭找到一個好一點的視角后他才發現那居然是很久以前他們一家四口出去玩拍的郊游照片。照片里,爸爸媽媽的臉都顯得溫柔和遙遠,張連翹那個時候個子還不大,穿著身白色運動服有些害羞地盯著鏡頭,顯得十分靦腆,而比現在還要小一點的浩然則綻開著大大的笑臉站在鏡頭的中央,從照片上可以看到,他的小手一直緊緊地拉著張連翹,而張連翹也在低頭笑著看著他。
“哥哥,我有哥哥,誰說我沒有哥哥的,誰說的……”
干巴巴地來回念叨著這兩個字眼,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似乎想起了什么事說著又哭了起來。他的臉上滿是倔強的情緒,自從兩年前從外公外婆的嘴里聽到哥哥去找爸爸媽媽了之后,他就再沒有以前那么頑皮好動了。
或許是親人離世的恐懼和害怕,或許是因此而產生的孤獨和無助,這個從小就十分早慧的孩子早早的明白了很多東西,卻也早早的嘗到了什么叫做傷心和痛苦。他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樣會相信外公外婆隨口敷衍自己的話,在他的心底,他明白死究竟代表著什么樣的東西,可就在幾天前半夜起床時,他意外地看到了外婆在洗手間里嘔吐哭泣的樣子,而冥冥之中這也在張浩然年幼的心上蒙上了一層陰霾。
這般想著,張浩然的哭聲也沒了,要是哭有用,哭能把爸爸媽媽和哥哥換回來他早就哭個不完了,可惜還小的他就已經明白眼淚這種東西毫無用處,而在他把手里的鏡框又小心地看了眼,接著塞回了抽屜里之后,一直在旁邊躲著的張連翹忽然便有些心里煎熬,而光是這么看著,接下來一路飛回去的時候張連翹的神色都有些恍惚。
他多想立刻恢復人類的身份回到外婆和浩然的身邊去,哪怕是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一場也好,哪怕給他們一丁點的安慰也好,總之怎樣都好。可是當初的那條規定擺在那里,就算是張連翹想這么干,也沒有人愿意冒著犯法的危險給他辦,偏偏他現在腦子里亂的厲害,一時間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辦法來解決這件事,而等他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腦子里只剩下一個顯得十分危險的想法了。
當初那條規定只說動物和人類之間繼續轉籍犯法,卻沒有說不能轉。如果是為了外婆和浩然去違法,他也不在乎了。大興安嶺深處的監獄再可怕,能讓他完成這一樁心愿也是值得的,而他現在唯一不舍得的……或許就是那個別別扭扭,永遠對他的心意視而不見的沈蒼術了。
這般想著,等他如約趕到和沈蒼術約好的地方后,早辦好了工作交接的沈蒼術一看見他大老遠地飛過來就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在注意到張連翹腫的和金魚眼似的眼睛后,他顯得疑惑地皺了皺眉,緊接著他便聽到張連翹這膽大包天的死鳥這般語氣詭異地開口道,
“處長,危害食物鏈安全罪是判十年對吧,我現在想做人了,就想給自己辦個手續,等一變回人辦完事我就自己去自首,保證不給你們添麻煩,十年之后我出來了再來……再來找你——”
沈蒼術:“…………”
☆、53
時間回到一個小時前,沈蒼術和張連翹分開之后,他就按照吳彥祖給他的地址找到了l市的動物戶籍辦事處分部。相比起h市分部,這里顯得氣派干凈了不少,同樣也是獨立式建筑樓,卻并沒有和人類的工作單位混雜在一起,所以安全性也提升了不少。因為之前的貓處長連帶著他的親信們都剛剛落馬,所以此時整個部門里只有一位唯一在這次貪腐案中幸免下來的工作人員在這里等著沈蒼術,而等沈蒼術見到他的真實容貌之后,他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什么這位工作人員能在一窩貓都被總部端了的情況下安然無恙了。
小龍蝦作為一種長久存在于中國人民餐桌上的食物一直為人們所知,不過這還是沈蒼術頭一次看到動物戶籍辦事處里出現這樣的水產生物。照理來說以他這樣的身份要在這個曾經都是貓的部門工作應該挺困難的,但是這只小龍蝦看上去倒挺健談,一見面就和沈蒼術侃侃而談起自己先前與自己的前任上司斗智斗勇的經歷了。
“沈處長是吧?您好您好,頭回見,我叫王小龍。這次留任在咱們部門,等您啊可等了好久了……先前那見著河鮮就走不動道的死肥貓還在的時候我是沒有一天好日子過啊,成天就擔心著被直接下了鍋……現在您來了可真是太好了……哦,對了,您不愛吃龍蝦吧?麻辣小龍龍蝦刺身都不愛吃吧?唉,不吃真是太好了,現在想找個不愛吃我的都難,沒辦法,這食物鏈廝殺就是這么激烈……之前要不是小龍蝦有個吃死人肉的臭名聲在啊,我恐怕也早就遭了毒手了喲……”
這般開口說著,通體烏紅的王小龍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是個腦子挺機靈的水產,之前那貓處長能這么莫名其妙地被拉下馬,就有他推波助瀾的原因。如今這新領導來了,他自然也要在心里琢磨琢磨自己以后的出路和這位新領導的相處方式,而這般想著他就想上前和沈蒼術握個手以示禮貌,可是等他伸出手之后,他才發現自己的小鉗子和沈蒼術想要握個手似乎有點困難,而沈蒼術似乎也沒想難為這個未來要一起共事的同事,只是象征性地和他交流了幾句,接著便自顧自的走進去看了看工作區。
“處長您對裝修風格有什么要求嗎?我已經聯系了一窩白蟻,這幾天他們就會過來幫咱們做裝修,您是喜歡簡約風格還是辦公風格,落地窗裝在那邊比較好?窗簾用什么顏色呢?”
一邊跟在沈蒼術旁邊一邊往前爬著,小龍蝦認真負責地詢問著新上司的喜好,可是偏偏沈蒼術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土鱉,你讓他說個具體的喜好他也說不出來,而在思索了一會兒之后,他只是皺著眉指著本就十分富麗堂皇的辦公區大廳這般粗聲粗氣地開口道,
“別弄那些有的沒的,錢沒處花啊!買幾斤水泥修個池子,恩,有只王八要過來……哦,再在那邊修個雞窩吧,有幾只鳥,順便再搞點綠化,就種點上海青和帝王蕉吧,然后再在那邊挖個狗洞……”
“……”
沈蒼術的話讓王小龍有點茫然了,他雖然是個水產,但好歹也是在l市最大的水產養殖市場出來的小龍蝦。人生頭一次遇到沈蒼術這種城鄉集合部出來的淳樸青年,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使用自己的那些職場上培養出來的溝通技巧了,而沈蒼術倒是完全沒在意他的沉默,只是雙手背在后面提著個塑料袋和個老干部似的在工作區又轉了一圈,眼神還左右晃蕩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為照顧到他們那個原班底的工作人員比較復雜,所以這里的裝修還沒有完成,以前這里的布置喜好完全按照了那位貓處長的興趣來,現在則要適當地做出一點調整。沈蒼術這人也不太講究,大概看了看,確定沒什么大問題之后就準備走人,走之前,他不太放心地又交代了幾句讓王小龍少花點錢,而聞言的王小龍趕緊點了點頭,心里卻在默默糾結著該怎么把辦公區布置成沈蒼術要求的那樣,而等沈蒼術從單位出來,隨便買了兩份的盒飯就開始在路邊等張連翹后,等來的就是一只眼睛通紅,一張嘴就語無倫次的傻鳥。
“你腦子沒毛病吧?好好的胡說八道什么啊?要坐牢你就去坐,別害我,我忙得很。”
莫名其妙地這般開口,沈蒼術和張連翹現在呆的是一個偏僻的小區門口,所以他也沒壓著嗓門,直接把那份裝滿了紅燒肉的盒飯打開放在張連翹面前,他拿起另一份只有一個素菜的盒飯默默地吃了起來,可是這都吃了幾口了,張連翹還在那兒發呆,而等他把飯給咽了下去,他才有些沒好氣地皺皺眉,接著開口道,
“怎么回事啊?說!”
沈蒼術一喊張連翹就抬起了頭,他有些尷尬地湊到沈蒼術的面前,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把他外婆生了重病,弟弟即將面臨無家可歸的事情給說了,而聞言的沈蒼術倒是難得耐心地等他全部說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聽你這意思,你現在是想怎么著?違反規定做回人,然后去照顧你外婆照顧弟弟幾天,再被抓走去坐牢?”
“啊……對啊。”
“對你個頭!”
猛地把飯盒丟在一邊的花壇,沈蒼術差點沒被張連翹這個理所當然的態度給氣死,強行忍了很久才忍住上去把這笨鳥的毛給揪了。他本不是脾氣很好的人,內心一直堅守著恩怨分明的原則,所以之前才能在面對他的親生父親的時候態度那般堅決。如今看到張連翹這幅樣子,他不知道為什么有點冒火,而在深吸了一口氣他才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你就不能多想想自己啊!你能不能別那么蠢啊!日子是你自己的,老這么為難自己你累不累!張連翹,你自己仔細想想,他們難受了你心疼他們,你難受了誰心疼你!”
沈蒼術的話音落下,他喘著粗氣好半天沒開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生氣,總之在聽到張連翹用那種口氣和他說要去坐十年牢再也見不著他之后,他就有點壓不住火,而張連翹被他吼得有點尷尬,好一會兒他才在沈蒼術可怕的眼神中輕輕咳嗽了一聲,小聲開口道,
“你啊……”
“…………………”
聞言沈蒼術不說話了,但是他的耳朵開始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張連翹被他這么教訓了一通之后倒也沒剛剛那么失控了,反而還一本正經地和沈蒼術分析道,
“恩,怎么說呢,其實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動戶辦的那個規定很不合理,現在搞清楚當初我會被開除人籍之后,我覺得自己更冤了……說起來這件事我該怨我外婆外婆的,可是現在都這樣了,再計較還有什么意思呢……在之前的十幾年里,他們沒有短我的衣食,沒有虐待我也沒有苛責我,這個世上比我過的不好的人太多了太多了,他們的父母甚至會拋棄他們或是做更過分的事,而我的父母除了沒有給我一點作為他們兒子的驕傲,他們什么也沒有做錯,我曾經也自怨自艾過,也有過很多見不得光的怨恨和嫉妒,如果不優秀是錯的話,那我的確是錯了……可是當后來我遇到了你們之后,我反而覺得那些東西都沒有那么重要了,我自己覺得我自己挺好,我在乎的人覺得我很好……那就夠了。”
這般說著,張連翹長嘆了一口氣,如今他十六歲了,他也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一點了。長大后的世界和從前沒有什么區別,但是他好像比之前忽然就明白了很多東西。而見他這幅樣子,沈蒼術的表情卻顯得有些復雜,一直到張連翹以為他真的生氣不理他時,沈蒼術忽然就要把那半涼的盒飯一收就要倒進邊上的垃圾桶里。
“誒誒誒!!別扔啊!多浪費啊!我還沒吃呢!”
慌慌張張地就要攔著沈蒼術,張連翹以為是自己把沈蒼術惹生氣了他才不給自己吃飯了,可是沈蒼術卻理都不理他,直接把那盒盒飯往垃圾桶一扔,接著把他一把拎起來冷冷道,
“你是真想變人是嗎?看上去像人就行了是嗎?”
被沈蒼術莫名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張連翹結巴了一下,想了想還是點點頭道,
“啊?對……對啊。”
聽了這話,沈蒼術的表情又深沉了一點,他的內心好像好像正被什么事情折磨著一樣,總之并不好受,而就在張連翹有些遲疑地想開口問問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時,沈蒼術又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