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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高陽依的電話時虞越有些意外,她甚至下意識想掛斷。
自從去了公立學校她們的聯系就逐步減少,高陽依有兩個圈子要打理,虞越本來也沒什么事可打擾她,后來更是不敢。
十一月底的寒風卷來了細細的雨沫,夾著濕意的冷空氣鉆透衣料,虞越的舊棉服穿太久洗太多早已不夠保暖,她搓著雙手來到家附近的小馬路上,過了紅綠燈就是高陽依約定的地方。
崎嶇不平的路面積著水坑,簡易小攤歪歪斜斜的支在路口,湯鍋冒出的白煙在蒼涼夜色中吸引著夜歸人的食欲。高陽依坐在一張折迭桌邊,大衣與塑料凳之間墊著圍巾,她雙手放在膝上,坐姿優雅得像在音樂廳聆聽演奏。
虞越坐下時老板端著一大碗麻辣燙送到桌上,還有兩個小碗和勺子。
“好香啊。”高陽依看著浸在辣椒油里五顏六色的大雜燴,從簽筒取出一雙竹筷,夾起碗中粉色的丸子,咬了一小口嘶聲道:“最近口腔潰瘍還沒好。”
深口大碗里葷素面食堆得滿滿當當,虞越懷疑高陽依把所有菜品都點齊了。她裝起一小碗食物慢慢吃著,心里揣度高陽依為什么突然約自己見面。
麻辣燙的濃香刺激著嗅覺,然而味道卻不盡如人意。湯汁太多佐料,食材也是各種合成品,連她都覺得低劣有害。
其實虞越也是第一次吃麻辣燙。以前沒有這個閑錢,現在味覺被致夐提升了,她竟然會嫌棄自己所屬階層最愛的小吃。
她有什么嫌棄的資格?這里才是她的家,是她真實的世界。
裝滿食材的泡沫箱堆放在結著油垢的地面,老板用剛剛放下抹布的手攪動湯勺,從塑料桶里撈出一把豆腸丟進鍋內。一對小夫妻吃完結賬,丈夫掃碼付款后嘀嘀咕咕:“才那么點就要叁十多,回家煮幾包方便面再加兩根王中王也比這管飽。”疾馳而過的電動車濺起路邊一灘污水,沒被潑及的男人一口濃痰啐到馬路牙子上。
眼前的女孩出現在這里就像虞越誤入致夐一樣,都不應該。
“以前在致夐,我是不是讓你很有壓力?”
衣服沾上油條帶起的湯汁,高陽依遞給虞越一張紙巾,不是桌上皺巴巴的廉價卷筒紙,而是獨立包裝印著外文的消菌紙。
虞越徒勞的擦著已被布料吸透的污漬,高陽依沒有急著索要問句的答案,她盯著對街交替顯示的紅綠雙色,稀少的行人車輛自顧避讓著來來往往,它們的指示形同虛設。
成為人群的焦點似乎是高陽依與生俱來的使命。她漂亮,活潑,多才多藝,顯赫的家世給了她無盡的寵愛。然而當你什么都能輕易得到時,飽和過度的滿足欲反而會變得空虛。
很多人在這種空虛下開始追求異乎尋常的刺激,高陽依不喜歡那樣。她的家教很好,又被規訓得不夠徹底,于是一些帶有反抗意識的正義之舉,就給了她突破常規的滿足。
她以為自己是帶著善的意識去做常人之所及,但是當她在不屬于自己的環境中試圖扎根時,高陽依才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她的照顧。
虞越靜靜聽著高陽依在那所學校從被仰望到被冷落,眼神卻飄向街尾的派出所。前后的店鋪都關了,獨有那道藍底白字下的人堅守著安危。她的身體里應該還殘留著罪證,可是她沒有勇氣呈上去。
“我自以為周到地為大家料理好一切,卻沒想過別人想不想要這樣。”
高陽依低下頭,神色沮喪地說著那些人對她的厭煩。
“大小姐,我們馬上就要分班了,沒有余力陪你玩。”
“你可不可以回到你的城堡,不要再用你的權杖向我們發號施令。”
她明明是在幫助他們改變啊……可是就連那個人,都開始疏遠她了。
“他說我只是一個過客。”
公立學校的文娛活動很少,高陽依的更新并不頻繁。但是在僅有的幾條動態中,一定會有那個男孩的身影。
圖書館燈下的惺忪睡貌,辯論賽上的神采奕奕,手捧獎品的自豪得意……每一次都是借由拍自己,而儲存著那個人的點點滴滴。
“你很喜歡他嗎?”
愁霧散去,濕漉漉的大眼睛亮出明爍的光,可是眨眼之瞬,它們又被另一道陰翳縛住。
虞越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多愚蠢。
如果不夠喜歡,會在拍攝結束后還留在那里嗎?會勉強自己去融入他的世界嗎?又會這樣小心翼翼地不敢承認嗎?
“那戚會長呢?”
高陽依拽下一根冒到眼前的細發。揪住的時候很疼,但當它甫一離開頭皮,疼痛感知立即停止了不適的傳輸。
“以前我以為和他的未來是一個早已寫定的結局,那是一個人人稱羨的Happy End,我自己也沒什么不滿。”
她將那根頭發纏到指上,長長的一縷緊緊箍住細嫩的皮肉。
“離開致夐之后……我才發現,故事的走向不是只有一條路徑。”
夜間巡邏的警車泊回派出所前的停車位,虞越拌著碗里的泡面,看到下車的有位女警。她的動作頓住,吃了太多調料的舌頭發干,喝水的姿態恰好避過感受到注視望向這邊的警察。
“我被通衢大道旁的阡陌小路吸引,那里本不是我該去的地方,它雜亂而隱蔽,充滿了不可預知的危險——又或者,有著寬廣潔凈的大道上看不見的原野風光。”
高陽依的話近在耳邊,虞越腦中卻刮起強風。風吹散了高陽依的初戀悸動,吹亂了她心里壓制的掙扎。許許多多的字眼同時涌現出來,它們一起躥到喉嚨口,虞越忍著癢意刪改排列著,許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戚會長也能和你去冒險。”
這是和她沒有關系的一句話,也是現在最安全的一句話。
虞越感覺被人捏緊的心在她放棄掙扎后漸漸安穩。膽小鬼,她唾罵著自己,卻又向陰影里縮得更小。
高陽依望著虞越忽明忽暗的神情,以為她和別人一樣是在苦惱怎么勸導自己回歸正途。
“你不知道,他喜歡一切被安排得井井有條,任何超出預估的情況,他都——”高陽依搖著頭,似在斟酌即將出口的話。“你猜他碰到橫生面前的枝丫會怎樣?一般人撥開就好吧?過分些就把它折斷。”
虞越想不出還能有什么答案。也許戚況周會低頭避開?
“戚況周會把整棵樹連根拔除。”
致夐校內多被樹木圍繞,入秋后它們一日比一日消瘦,孟冬的朔風頻起落葉飄零殆盡,余下一片蕭颯枯景。
不久前學校主路上的行道樹統統被挖除,偌大的校園內只剩枯黃的草地與一些常青植物作伴,那些僻靜地帶不能移栽的野生樹叢,也都蒙上了一層綠化防寒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