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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時可是順著抄手游廊繞了足足有小半日的功夫,可如今往這條近道上走,竟不過兩盞茶的時辰,便已看見上房緊閉的槅扇。
謝鈺并未于上房中停留,只是取了身干凈的衣物,便又往浴房里去了。
折枝一人在玫瑰椅上坐了一陣,想著謝鈺應當沒那么快回來。
便悄悄自椅上下來,大著膽子往屜子里找了找,尋出一套文房來,飛快地鋪紙研墨。用素日里描花樣子的手法,將那兩間院子的屋檐大致描了下來。還特地繪出了屋脊上瓦片的模樣與排列的順序。
若是素日里走在院中,大抵不覺。
可折枝方才自高處的八角亭上望去,卻是看得清楚。
這兩間院子的瓦片與別業中其余屋舍的琉璃瓦無論是模樣還是排列順序皆有不同,彼此之間,也有不大不小的差異。
看著,也皆不像是盛京城里常見的形制。
——待回去后,得想法子找個可靠的匠人問問才好。
折枝這般想著,一壁將繪好的宣紙放在風口處,用鎮紙壓了,好讓墨跡干得快些,一壁又匆匆將用過的文房恢復原樣,重新放回屜子里。
她靜靜等了稍頃,直至聽見門上垂落的珠簾輕輕一響,這才慌忙將宣紙疊好,藏進袖袋中。
方將鎮紙放回書案上,謝鈺便已撩起眼前垂落的鮫綃幔帳,行至她身前。
身上染了血跡的官袍已經換下。素白的中衣外只披一件品月色襕衫。一頭墨發隨意散下,末端猶有水痕,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大抵是新沐過。
折枝有些心虛,怕他看出什么,乖巧地彎起一雙杏花眸對他笑道:“哥哥回來了?”
謝鈺并未作答,只是自屜子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又以小銀匙從中舀出些香藥,徐徐灑入一旁敞開的白玉傅山爐中。
淺黃色的香藥漸次落在漆黑的云母片上,被火折子輕輕一點,淡而冷的迦南香氣旋即彌散于周身。
謝鈺蓋上了傅山爐的頂蓋,這才轉眸看向她,薄唇微抬:“看妹妹的神情,似是并不愿見我。”
依舊是熟悉的語調,淡漠中帶著一縷慵然。
一場洗沐,似將那通身戾氣洗去,又恢復了素日里清絕疏離的模樣。
折枝看了他半晌,這才彎了彎杏花眸,輕輕笑道:“怎么會呢?”
她今日走了許久,身子有些疲倦,便半伏在一張小案上,以手支頤看向他:“折枝還有許多話想與哥哥說。”
“是么?”謝鈺低低笑了一聲。
他放下了手中的物件,抬步走到她的跟前,冷白的長指握住小姑娘纖細的腰肢,像是抱一只貓兒似地輕易將人抱起,放在自己的膝上。
“妹妹有什么想說的,便說罷。”謝鈺將下頜抵在她的肩窩上,唇齒間的熱氣拂過她的耳垂,燙得令人顫栗:“不過今日里,我可不想聽妹妹說謊。”
折枝緋紅著臉輕躲了一躲,想要起身。奈何謝鈺的大手仍舊緊緊扣在她的腰上,沒有松開的意思。
折枝只得小心翼翼地坐于他的膝間,身子不敢妄動,唯有將那玉蔥似的指尖探出去,緊緊握住著他的袍袖,這才勉強維持住了身子的平衡,沒倒進他的懷中:“折枝今日于府中閑逛,無意間撞見哥哥的書房。”
她遲疑一下,還是如實道:“折枝進去了。”
畢竟她在書房里的時候,泠崖便在門外,即便她不說,泠崖應當也會告之謝鈺。
那時未免被動,還是由她主動交代的好些。
“嗯。”謝鈺的反應平淡,似并不意外。
折枝坐在他的膝上,看不見他面上的神情,便又輕聲說了下去:“我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筆洗,弄濕了一疊宣紙,被我放在長窗邊曬著了——還好沒弄濕哥哥的書籍。”
謝鈺又嗯了一聲,信手取下了小姑娘發上一支琺瑯簪子,放于春凳上:“妹妹還做了什么?”
“還——”折枝遲疑一下,終于還是沒將自己亂翻他東西的事宣之于口,只避重就輕道:“折枝還在云母架上看見那只貢鳥了。原來是被哥哥挪到這來了。”
“我還以為,哥哥把它放了呢。”
謝鈺又取下一支簪子,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帶來些許的寒意:“我為何要放了它?”
折枝攥著謝鈺袍袖的指尖隨之這寒意輕顫了一顫:“可,可這鳥總也不馴服,成日里不是掙扎,便是啄自己足上系著的金環。拼了命的想逃出去。既不討巧,也不鳴叫,如今關得久了,連毛羽都不似當初華艷了。與其這樣強養著,倒不如換一只同樣好看,但卻聽話的鳥兒。至少不會吵著哥哥。”
謝鈺抬手解下了折枝最后一支束發的簪子。小姑娘一頭烏緞似的青絲隨之傾瀉而下。尾稍直墜至他的襕袍上,與他的墨發糾纏在一處,密不可分。
“你可知道,為何這鳥從映山水榭挪來了別業?”
折枝略想一想,輕聲道:“想必是哥哥嫌它吵了。”
“世上吵人的東西多了。也不差這一只雀兒。”謝鈺挑起她一縷烏發纏繞在指尖把玩,語聲平靜:“前段時日,它為了逃出樊籠發狠啄斷了自己的腿。可惜流了太多血,沒能逃出院子便被泠崖帶了回來,又送到崔白那將養了一段時日。近幾日得活,我遂令人連夜送回我身邊,這才到了別業中。”
折枝垂落的長睫一顫,輕輕往回抽了口氣,遲疑一下,還是低聲問道:“那,那若是沒救回來,真死了呢?”
謝鈺把玩著她烏發的長指略微一頓,鴉青羽睫隨之垂落,掩住了眸底驟然而起的暗色。
他的語聲放低,溫柔之余,隱隱透出寸許冷意:“那便將尸首送回,埋于我的院中。”
“即便是死,也別想離開半步。”
折枝聽出他話中似有深意,身子一顫,輕輕回轉過身去看向他。
纏繞在指尖的烏發隨之從謝鈺手上抽離,發梢輕輕卷過他的掌心,絨絨的觸感,有些微癢。
謝鈺抬目與她對視,薄唇輕抬,笑意溫柔:“妹妹是在為它求情嗎?”
折枝垂下長睫細細想了一陣,將指尖輕搭在他肩上,抬起一雙清冽的杏花眸望向他:“那折枝,能夠左右哥哥的想法嗎?”
“可以。”謝鈺握住她的柔荑,放在自己領口的玉扣上,又俯身欺進了些,薄唇輕輕擦過小姑娘豐潤的唇瓣:“吹枕頭風便可以。”
折枝柔白的小臉驟然一紅,輕輕往后躲了躲,低聲道:“哥哥,折枝還有癸水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