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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音落下,綠蠟便已捧著一只青底細瓷的小巧酒壇過來。方起開上面的泥封,果子酒特有的清香便彌散了整座八角亭。
而侍宴的丫鬟們也忙碌起來,將一整套甜白釉酒盞用熱水燙好,斟上美酒,順著席位依次放在眾人跟前。
杯子上的吉祥花樣各不相同,放在折枝跟前的那只,是退紅描金的纏枝花紋樣,看著很是旖旎動人。
除了桑青瑣因年歲太小,實在不宜飲酒外,眾人皆是笑著說些客套話,紛紛舉盞。
折枝卻有幾分遲疑,遲遲未動。
柳氏的視線隨之落過來,展眉輕聲道:“怎么,是不合胃口嗎?”
折枝一愣,輕輕搖頭推脫道:“折枝不大擅長飲酒,怕酒后胡亂說話,讓大家笑了去,還是罷了。”
柳氏聞言,將目光往旁側輕落了落,又笑著柔聲道:“幾位姨娘也是女眷,不也都喝了?只是一盞果子酒,不醉人的。”
折枝抬眼,見旁側的幾位姨娘果然都已喝罷,平日里往柳氏那走得最勤的周姨娘還笑著端起空盞道:“夫人從哪得來的這果子酒?喝著格外甘醇,外頭可買不到這等滋味的好酒。”
“你倒是嘗得出好賴。”柳氏笑著讓綠蠟過去,又給周姨娘斟上了滿滿一盞:“這果子酒是我特地遣莊子上釀的。選得都是剛離枝的新果與最好的酒曲,再佐上冬日梅花上的雪露,封上整整一年才成。自然要比外頭買的甘醇許多。”
綠蠟也笑著道:“新果與酒曲倒還好說些。梅花上的雪露卻難得。夫人今年統共也只得了這一壇子,今日可全拿出來了。”
周姨娘聽了連連咋舌,低頭下去又飲了一口,瞇著眼回味道:“這金貴的東西,味道就是比尋常的好些。恐怕王母娘娘宴席上的瓊漿,也不過如此了吧?”
折枝無法,只得端起酒盞輕抿了一口,彎眉輕輕夸贊道:“這確是折枝用過最甘醇的一盞果子酒了,果然與外間不同。”
周姨娘坐得離她近些,見盞內的果子酒近乎沒動過,有些心疼道:“表姑娘這也太斯文了些,這般小巧的酒盞還要剩下大半,倒不如拿來給我,可別糟蹋了這難得的好東西。”
她是府里的家生子,自小沒請過西席,說話間也不婉轉,直白的有些嗆人。
折枝被她纏的沒法,只得重新端起杯盞,將那一小盞果子酒喝了。
只是喝得太急,略有些嗆著了,便慌忙擱下杯盞,從袖袋里尋了帕子,側過臉掩口低低咳嗽了幾聲。
這一轉臉,無意間正轉向東首處桑煥的方向。
隔著一整張的席面,東首處的桑煥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欲望與垂涎。
兩人對上視線,桑煥迅速移開眼去,像是為了掩飾心虛一般,拔高了嗓音,吩咐綠蠟再給他倒一盞果子酒。
折枝以帕子掩口,想起方才桑煥的眼神,只覺得一陣寒意與厭惡一同從脊梁骨往上攀升。
她隱約間猜到了些什么,立時便站起身來,指尖輕摁在腹部,對伺候在一旁的綠蠟低聲道:“我身子有些難受,怕是吃壞什么東西了。恐怕得去一趟凈房。”
綠蠟一愣,忙遣人扶住了她,又說了聲‘姑娘且等等。’,便快步行至柳氏身旁,俯下身去,將折枝的話遞了過去。
柳氏面上露出訝異的神色,伸手招來兩名侍宴的丫鬟,擔憂道:“折枝平時不大飲酒,怕是不勝酒力。你們多看顧著她些。”
兩名淺青色比甲的一等丫鬟齊齊應了一聲,小心地打著紙傘,攙起折枝往八角亭外行去。
因著折枝走得頗急,三人很快便穿過了漪雪園,行至最近的凈房里。
“你們往廊下等我一陣,我頃刻便出來。”折枝面色微紅,對她們吩咐了一聲,便掩上了房門。
兩名丫鬟只道她是羞赧,倒也沒有多想,只打傘往廊下等著。
凈房里,折枝卻未解開裙帶,而是拿了帕子壓住了舌根。
不多時便覺得胃里一陣翻涌,霎時便將宴席上吃的東西吐了個一干二凈。
可饒是如此,仍覺得頭昏腦漲,仿佛有熱氣順著胸口往上攀升。
折枝這才明白那果子酒里怕是有什么門道。可此刻卻已晚了,只得咬唇忍了一忍,到外間將自己的狼藉收拾了,又以清水漱口凈面,這才清醒了幾分。
她踉蹌著出去,勉強打起幾分精神,對兩人輕聲道:“我大抵是真的不勝酒力。現在只覺得發暈發困,再回宴席上唯恐讓大家看了笑話。”
“你們去與夫人通傳一聲,便說我提前回沉香院里去了。改日再去與夫人賠罪。”
兩名丫鬟對視一眼,一名個子略高些的上來扶住了她,擔憂道:“表姑娘的院子太遠了些。如今您身子不適,又下這樣大的雨,天黑路滑的,恐怕不妥。”
“不如先在就近的廂房里住下,隔日再回去倒也不遲。”
折枝愣了一下,終于漸漸明白過來——為何明明不是梅花盛開時節,柳氏卻執意要將宴席設在漪雪園里。
漪雪園位于府中偏僻處,離她的沉香院頗遠,即便是方才天晴時綠蠟引她過來,也要足足走上小半個時辰。
而如今——
折枝轉頭看向廊下。
卻只見天色昏黑,雨水往青石地面上打出白浪,竟看不清三步外的情形。
折枝身子乏力,扶著廊柱勉強立住,朱唇幾欲咬破,卻也明白自己大抵是走不回沉香院里去了。
她只得裝作什么也不知的模樣,對兩人笑了一笑:“也是,那今夜便宿在廂房里罷。”
兩名丫鬟皆是松了口氣,面上重新露出笑意,忙一左一右地攙著折枝往最近的廂房里走。
幸而漪雪園本就是桑府里待客所用,兩側的廂房內起居家什一應俱全。
幾乎沒走幾步,便尋到間合適的廂房安置。
待行入內室,兩人便隨之上前,想替折枝將外裳褪下。
微涼的指尖方觸及到手背,折枝卻不由自主地輕顫了顫,只覺得身上燙得愈發厲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