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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急馬蹄輕,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半夏與她描述過的地方。
車夫得了銀錢先行離去,而折枝略微尋了一陣,終于在北巷深處,尋到了先生的住所。
許是因著遠離了鬧市的緣故,宅子跟前倒還算清凈。
只一扇半新不舊的桐木門緊閉著,隔絕了院內(nèi)的情形。
折枝抬手,輕叩了叩門上懸著的黃銅門環(huán)。
清脆的聲響在這深巷里一圈圈蕩開去,令折枝升起幾分近鄉(xiāng)情怯的惴惴來。
為了不被府里的人察覺,她并未遣人提前遞口信來。
如今自顧自地到了先生門前,也不知會不會唐突了。
正胡亂想著,隨著‘吱呀’一聲輕響,木門緩緩打開。
一名云青色長衫的男子長身立于門內(nèi)。
鳳眼修眉,溫其如玉。
容貌是恰到好處的清雋,不似謝鈺那般清絕至如冰雪般霜冷銳利,只如炎夏時蒼翠挺拔的茂林修竹,安靜寧和,令人心生親近。
折枝愣愣立在原地,久別重逢的喜悅一齊涌上心頭,往眼角帶出幾分淚意。
而蕭霽只是立在門內(nèi),視線并不僭越地落在她的幕離邊緣,并不過于探究,只溫聲問她:“姑娘可是要尋這間宅子的舊主?”
折枝一愣,很快明白過來,忙抬手將戴著的幕離摘下,開口時,語聲里已帶了幾分哽咽:“先生,我是折枝。”
蕭霽聽到這個名字,也是微微一訝,良久才將視線落在她的面上。
確是認不出來了。
不知何時,記憶中抱著他的袍袖,哭得小臉都皺到一處的小團子,如已長成這般姿容姝麗的少女。
錦裙烏發(fā),雪膚明眸。
似一支初開的芍藥,亭亭立在舊巷中。妍麗得令人不敢多看。
蕭霽于心底輕輕嘆了一聲光陰荏苒,展眉問她:“從荊縣喬遷到盛京城,過得可還算習(xí)慣?”
折枝鼻尖一酸,壓抑許久的委屈仿佛找到了決堤的口子,剎那間傾瀉而出。
她低眉搖頭:“盛京城的冬天總是下雪,最冷的時候,風(fēng)刮在臉上刀子一樣生疼。達官貴人們說話也總是高深莫測的,喜怒都隔著一層。令人總是擔(dān)驚忍怕。”
“我想回荊縣里去。”
回到那座四季如春的臨水小城。
每日醒來要見到的,不是那喜怒無常的權(quán)臣,而是門外挎著籃子走過的和氣阿婆。
籃里裝得都是新做好的米糕,香軟可口,才幾個銅子便能買上一塊。是百姓也能買得起的,膾炙人口的小食。
折枝這般想著,深埋在心底的難過也隨著這些記憶層層泛起,杏花眸里的水光愈來愈濃,漸漸凝結(jié)成珠。
蕭霽沒曾想一句話卻引發(fā)出她如此多的傷心事,眼看著小姑娘又要掉淚,微微嘆了口氣,將木門敞開,“這些年大抵發(fā)生了許多事。坐下慢慢說罷。”
折枝知道自己早已過了抱著先生袖口落淚的年紀(jì)了。
也知道長久地立在先生門前,讓旁人看見了,容易生出閑話。
遂輕輕點頭,跟著蕭霽往門內(nèi)行去。
半舊的桐木門掩上,蕭霽并未帶她往上房中走,而是將她領(lǐng)到了后院中。
雖說是剛經(jīng)歷一場喬遷,但院落內(nèi)打掃得很是干凈。一棵枝繁葉茂的梧桐立在院角,于四面燦然的日色中,投下一片濃陰,庇住擱置在樹下的青石桌椅不被日光烤得發(fā)燙。
蕭霽領(lǐng)折枝往青石小凳上坐了,自己則去了西側(cè)的廚房,再回來時,帶了新沏好的熱茶與一只八寶攢盒。
茶是新沏的,杯子也是最尋常的白瓷杯,至于攢盒里,裝得則是蜜餞與干果等常見的待客吃食。
蕭霽燙了杯子,徐徐往白瓷杯里斟茶:“我尋常不大用甜食,屋里便沒備牛乳與點心。”他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如今想來,確實是準(zhǔn)備不周了。等明日得閑,還是得去街面上置辦一些。”
牛乳與點心,都是她年幼的時候最離不開的東西,未曾想,先生如今還記得。
折枝鼻尖有些發(fā)酸,忙輕輕搖頭掩飾過去,又接過茶盞小小抿了一口:“這樣便很好了。折枝來盛京城里,也早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喝茶的習(xí)慣。”
她略停了一停,低聲補充道:“折枝也已過了愛吃糕點的年紀(jì)了。先生不要為此多做奔波。”
話音落下,蕭霽沏茶的動作略微一停,輕輕抬眸看向她。
記憶里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不知何時,也學(xué)會了這般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說話。
他無聲嘆了口氣,遞過一方干凈的帕子,柔聲道:“這里沒有旁人。”
折枝一愣,忍了許久的淚終于墜下,在雪白的帕子上暈出一小圈水跡。
她哽咽著開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起來。
從十歲離開荊縣起,一直說到十六歲與先生重逢。
雖刻意隱去了相府那場變故,可在他人屋檐下討生活,其中艱難晦澀,自不必多言。
“我原以為——”
折枝說至此驟然停住,帶露的長睫輕輕垂落,終究沒有繼續(xù)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