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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宮中無事,便提前回來了。”謝鈺淡聲答了,抬步行至她身前,俯身拾起一枝梨花。
雨中的地面泥濘,花枝上也沾了些許塵埃泥沙,落在謝鈺冷白的指尖上,愈顯觸目。
“不敢勞煩哥哥。”折枝一驚,慌忙帶著半夏與紫珠將地上的梨花收拾了,一同擱在旁側的青石桌上,又親手遞了自己的帕子過去:“哥哥先擦擦手。”
謝鈺接過帕子,斯條慢理地揩著指尖上的污跡,目光落在她那張柔白的小臉上,回憶著方才她笑容明朗的姿態,輕抬唇角:“可是遇到什么高興的事了?
折枝輕輕一愣,自不敢和盤托出,便只是彎眉笑道:“今年院里的梨花開的頗好。院角那株海棠是沉香院建成時便種下的,今年終是發出一兩支棠花來,也算是祥瑞之兆。”
她的話音落下,小廚房里伺候的菘藍也打著紙傘提著一只紅木食盒過來,對折枝躬身道:“表姑娘,方才紫珠姐姐說您午膳用的不多,讓備些糕點過來,奴婢便尋了些新出爐的——”
話未說完,一轉眼便看見了立在旁側的謝鈺,遞食盒的手頓時僵住,有些不知所措。
折枝遂抬手親自將食盒接過,斟酌著輕聲道:“哥哥可在宮里用過膳了?若是不曾,可要一同用些?”
她是當著眾人的面問的,本以為以謝鈺的性子定會拒絕。
沒曾想,謝鈺卻只是儀態閑雅地將手中梨花上的雨水揩盡,略微把玩后,輕笑著答允:“妹妹盛情,卻之不恭。”
折枝一愣,只得輕輕頷首。
院中正在落雨,可謝鈺畢竟只是名義上的哥哥,折枝也不好將人往閨房里帶,便只好將他引到了廊下,往坐楣上坐落。
兩柄竹傘被擱置在一旁,紅木食盒打開,折枝親手將里頭的糕點一一端出,放在兩人之間,分隔出不近不遠的距離來。
許是上回吃糕點的事令她心有余悸,折枝生怕謝鈺在大庭廣眾下又拿糕點喂她,便尋了個由頭將從人都支開,只留下她與謝鈺兩人。
折枝掩下心底的不安,挾起一小塊團圓糕慢慢吃著。
偌大的后院里,靜得可以聽見游廊外的雨聲。
一塊團圓糕用罷,折枝這才敢悄悄抬眼,窺了一眼謝鈺的神色。
眼前的男子并未動筷,只是斯條慢理地把玩著手中的梨花。修長的手指一寸一寸去除了花枝上的分枝雜葉,只余下干干凈凈一根主枝,點綴一朵皎白似玉的梨花。
“哥哥喜歡梨花嗎?”
折枝試探著開口。
她凝著謝鈺的神情,心中暗暗想著——若是謝鈺點頭,趕明兒她便將樹上的梨花全摘了,尋個晴日晾干了,做成香袋、做成吃食,陸續送給他。
哪怕是謝鈺要將整棵梨樹挪到映山水榭里去,她也絕沒有不肯的。
只求能哄得謝鈺高興,不再這般想一出是一出的捉摸不定,讓她成日里提心吊膽。
“不喜歡。”謝鈺答的平淡,順手便將那支梨花擱下:“我只是在想我養的那只鳥,為什么不能乖乖聽話?”
他的視線抬起,落在折枝面上,漆眸幽邃,不見笑意:“是我……待她不好嗎?”
折枝聽他一提,驟然又想起了昨日里去映山水榭時,謝鈺親自秉了鎏金小勺,頗有耐心地喂那只鳥雀的模樣。
怪異之感,再度涌上心口。
折枝低眉掩下心底的不安,小聲開口:“許是那鳥怕生,日子長了便好。”
“是嗎?”謝鈺淡笑了一聲,終于抬手挾起一塊茯苓餅:“只可惜,我的耐心有限。”
折枝不知該答些什么,便低下頭去默默用著糕點。
隨著盤中的糕點減少,游廊外的雨水也漸次停了。
殘余的水珠順著滴水滑落,打在青石地面上瑯瑯有聲。
半夏收了手里的紙傘,踏著庭院中的青石小徑過來,往折枝跟前福身,遲疑開口:“姑娘,蕓香過來了。”
“蕓香?”折枝訝然:“她不是——”
她話至一半,輕輕收住了嗓音,抬眸望向門上。
兩名水綠色比甲的丫鬟正一左一右地攙著人邁進月洞門。而被扶著的那人步履虛浮,秀臉蒼白,正是受了杖責的蕓香。
折枝愣了一瞬,倒也明白過來,微抿了抿唇。
按理說二十余杖下去,即便是個男子,也得在床上躺上好幾日才能起身,更勿論蕓香這等姑娘家。
可這宅子里的家法素來是有玄妙在。同樣的紅杖子落下去,可以傷筋動骨,可以落下暗病,也可以表面看著慘烈,實則不過是些皮肉傷,回去擦點傷藥,睡上一宿,便能下床走動。
只是不知,蕓香既已得了輕縱,此刻又來沉香院里做什么?
仿佛是為了解答她的疑惑。蕓香在被人攙著與謝鈺行過禮后,便往她跟前走來。剛走到廊下,倏然雙膝一軟,合身跪落。
折枝一驚,卻聽蕓香聲淚俱下道:“之前的事,是蕓香自作主張惹惱了表姑娘。一應責罰都是蕓香該受的,但求表姑娘息怒。蕓香在這與您賠罪了。”
她說著,一個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磕得額心都泛起紅意:“蕓香不該拈酸吃醋,嫉妒大公子與您走得近,更不該——”
半夏原本在一旁冷眼瞧著,聽她這般開口,一張小臉氣得通紅,伸手便要拽她:“呸,你瞎說什么呢?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閨閣里的姑娘最是看重名譽。客居在府上還與主家公子糾纏不清已是難聽至極,若是再自輕自賤,與一名通房丫鬟爭風吃醋,傳出去怕是要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蕓香這一番話,看著是與她賠罪,實則是句句誅心。
看著跟蕓香過來的幾名丫鬟婆子也都滿臉訝然地暗自抬眼窺著她,折枝也著了惱,咬唇冷聲道:“蕓香,你今日來我沉香院里,夫人可知道?”
似是被戳到痛處,蕓香話音隨之一頓,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身子,旋即卻又含淚道:“奴婢卑賤之身,豈敢驚動夫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