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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鈺輕笑,不置可否。
趙朔倒也不在其上過多糾纏,只扭頭看向跟在其后的重瑞。
目光落在重瑞手中提著的紅木食盒上,略微一頓,旋即便從長案上跳下,快步跑了過去,伸手就去掀盒蓋:“讓朕瞧瞧,你又給朕帶了什么新鮮玩意。神神秘秘的,還放在食盒里——”
話說到一半,看見里頭溫在白瓷梅花盅里的黨參乳鴿湯,一雙眉毛立時皺起:“鴿子湯?你就拿這東西來糊弄朕?”
“臣不擅廚藝。”謝鈺的語聲平淡:“這是靜太妃的心意。”
‘嘭’地一聲脆響,白瓷梅花盅被砸碎在太極殿的金磚上,濺開一地湯水淋漓。
趙朔對這位年輕的庶母并無半點好感,立在一堆碎瓷旁冷笑道:“心意?我看她是想毒死朕!”
殿內眾人噤若寒蟬,只幾個品級最低的宦官跪爬過來,將地上的狼藉收拾了,又瑟瑟垂首跪回一旁。
趙朔不再開口,只陰著臉色坐在圈椅上,煩躁地擺弄著幾枚棋子,良久抬目看謝鈺一眼,見他兩手空空,臉色愈發沉了幾分:“少師當真什么也沒帶來?”
謝鈺隨之上前,目光垂落在棋盤上,信手捻起一枚白玉子:“陛下還想下棋嗎?”
“三子棋,我早已玩的膩了。”趙朔不耐:“起初你拿來的時候倒還算新鮮。待幾日后,便連朕身邊的宦官都知道怎樣玩可得平局。”
他隨手將棋子落在盤上:“只要這般、這般、這般,無論對手如何落子,都是平局!有什么意思!”
謝鈺的指尖輕擊著掌中的白玉子,緩緩開口:“確實是過于簡單了些。那么,今日臣便為陛下重繪一張棋盤,再添上幾枚棋子。”
“換湯不換藥!”趙朔不悅,冷哼著扭過臉去。
謝鈺并不多言,只是遣一旁伺候的宦官拿了筆墨,便鋪開宣紙,徑自落筆。
原本的雙方各三子添為各九子,棋盤也不似原來那般簡單成井字隔開,反倒如滿天星斗,繁雜羅列。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謝鈺擱筆,見趙朔不知何時已扭過臉來,正擰眉看著剛繪好的棋盤,便淡聲道:“陛下可要與臣玩上一局?”
趙朔勉強哼了一聲算是答應,又耐著性子聽謝鈺說完了規則,這才執黑子當先。
起初時,謝鈺總是留有余地,令他險勝。
待趙朔品出其中意趣后,這才漸漸著力。
起先趙朔十局勝九,漸漸轉至只能勝三。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便滿盤皆輸。
趙朔正是爭勝的年紀,又身為天子,自不肯服輸。又一連玩了十數把,這才終于險勝一把,立時昂首道:“都說少師算無遺策,終究還是百密一疏。”
“陛下聰慧,臣自愧弗如。”謝鈺輕贊了一聲,起身換了一直伺候在旁的重瑞與趙朔對局,自己則立在一旁靜觀。
趙朔也知曉自己與謝鈺玩棋輸多贏少,沒什么趣味,如今正是見好就收的時候,便沒阻攔,當即便與重瑞新起了一局。
謝鈺看著趙朔連贏兩局,在第三局正焦灼的時候,開口與趙朔辭行:“臣還有人犯要審,便先行告退了。”
謝鈺是天子少師,為君王輔弼之官,而審人犯,卻是大理寺卿的分內之職,原本是八竿子都扯不到一塊去的兩件事。
但此言一出,滿殿的從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無一句異議。
也并無半分訝異之態,似是司空見慣了一般。
趙朔正玩至興頭上,頭也不抬,只隨口應了一聲,算是答允。
一旁伺候的宦官躬身過來,為謝鈺引路。
兩人行至山河屏風前時,趙朔也贏下了手里這局,這才回過神來道:“你且等等。”
說罷,只一抬手,重瑞便輕車熟路地將一旁擱置在龍案上的奏章理好,裝在經笥里親自遞到了謝鈺手上:“有勞少師了。”
謝鈺頷首,接過經笥:“臣代為批閱后,泠崖會入宮轉呈陛下。”
“知道了。”趙朔一壁吩咐從人去打新的棋盤,一壁隨口答應了一聲,并不在意。
謝鈺亦不再多言,抬步出了太極殿。
殿外日頭高起,春光瀲滟。
謝鈺立在太極殿的飛檐下,微瞇了瞇眼,對領路的小宦官淡聲吩咐:“去一趟詔獄。”
*
詔獄建在地下,四壁以巨石砌成,石縫中又以鐵漿澆筑,密不透風。
愈往里走,便愈是晦暗。
兩側牢房中的哀嚎慘呼連綿不絕,一如人間煉獄。
謝鈺提一盞菡萏宮燈,行至最深處一間囚室前。
守門的獄卒躬身行禮,為他打開囚室大門。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酸腐味撲面而來,刑架上綁著的囚犯渾身血肉模糊,一頭亂發披散下來,看不清容貌。
兩名獄卒收拾出一塊勉強可以落足的地方,放上長案與一張官帽椅,好方便謝鈺審訊。
謝鈺于椅上坐落,淡聲道:“陳大人,久違了。”
刑架上的囚犯渾身一震,豁然抬首,目眥盡裂地望向謝鈺。若不是一根舌頭齊跟斷去,恐怕已是各種污言穢語不絕于耳。
囚犯怒視謝鈺片刻,豁然雙唇一張,狠狠吐出一口血沫,往謝鈺臉上唾去。<script>chapter1();</script>